180当观水月(1 / 2)
当夹着纸灰的轻烟抚过李谊的双眼时,是轻柔的,是催人泪下的。
但如漩涡一般向天上冲去时,滚滚浓烟又像是怒吼的巨人。
好像在诘问苍天,为何不辨是非,为何要让仁者遭劫难,让忠者受毁谤,让清者负罪孽。
当最后一缕烟也融入长天,最后一片纸灰也散入无言,李谊直跪的脊梁缓缓吹落,俯首在地,以额叩首。
直到此时,李谊才明白自己为什么很少去思及亡人。
不是因为自己故去的亲人,大多不能去想。而是因为他不敢。
他不敢被纯粹且无力的想念包围,那些想念的末梢伸向他时,再遥远,也还是带着温度。
这个温度会让李谊突然意识到,他很长时间以来坦然承受着的一切,不是生来如此。
他也曾是温柔母亲的儿子,是老师视若亲子的学生。
不知叩首多久,李谊直起身来时,一阵天旋地转,好似将他拽入河中的世界。
秋高气爽依旧,人声吵嚷依旧,只是他在水下。
没了声音、没了颜色、没了温度。
只有时过境迁的孤独。
直到,一阵爽朗的笑声,像是一只伸进水中的手,拉着李谊的意识浮出水面。
李谊循声看去,只见江荼正低着头专注地画葫芦瓢,一群孩子围着她,都低头看。
“好看吗?”江荼画完,笔都还没放下,就兴冲冲地举起来给孩子们展示。
孩子们哈哈笑得前仰后合,唧唧呱呱说着什么。
“啊……不好看吗……”江荼撇撇嘴,仍然兴致勃勃道:“你们这群小鬼懂什么,我觉得很好看啊!”
只有小结巴友华梗着脖子,大声道:“好……好看!特特特别好看!这是……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羊!”
“你真好啊友华!”从来不在人前说话的友华,为了自己开了口,江荼拿着笔的手捧住脸,一脸欣慰。
但还是道:“可这是我的自画像。”
“啊……”友华抠抠头,本就不顺溜的舌头更打结了,“嗯……阿荼姐姐画得就是好看……”
江荼笑着点了点他的小脑袋,拿了个最大的葫芦瓢递给他,让他也画。
友华是最内向的小孩,让了半天才涨红了脸拿起笔,边画边道:“可……可是我不会作画……我肯肯定没……没有阿荼姐姐画的好……”
然后,江荼就拿着半个画着栩栩如生大凤凰的葫芦瓢,陷入了沉思。
李谊看着吃瘪的江荼,眼角的泪还没干透,嘴角却不自觉得扬起微小的弧度。
江荼正和孩子们说话,一转眼看到李谊正看着自己,登时高高扬起还抓着葫芦瓢的手,用力挥起来,笑容在瞬间绽到极致。
甚至隔着这么远,李谊觉得她鬓上的桂花香都传过来了。
赵缭放下葫芦瓢,拎起小筐子就向着李谊跑去。
落色的山坡,清爽的山风,跑来的女孩,鬓边随风舒卷的碎发,提着的裙摆如花苞一般。
扑面而来的生机勃勃。
李谊心上最后一点沉入水中的湿漉,也消失不见。
秋高气爽的全世界,终于在江荼身后,徐徐展开。
“先生,您烧完纸衣啦?”赵缭“咕咚”一声坐在李谊身边,带着终于等到他的开心问道。
好似一点没有察觉他还泛着红的眼眶。
“嗯,还剩一点点。”李谊的眉眼软了,在侧身将最后一件送入火中时,暗暗拭了拭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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