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百里红妆(1 / 2)
是夜,三皇女府仍是灯火长明,虽里里外外把守着不少军卫,可这等严肃的气氛未曾打扰到府内的和睦。不时有几声孩童的嬉闹声从墙内穿出,引得过路人侧目。
一张平凡的饭桌上围满了陌生的面孔,却绘出了一幅寻常人家四世同堂的难得画卷。
若是有明白人细看,便能发现那一张张面孔便是帝都大街小巷疯传的主人公们??消失已久的先帝一行人。
“平安,你多吃点。”阮成果身侧的男子一边挑着桌面的饭菜一边护着他的肚子,不久便将空荡荡的碗底添满,随即示意阮成果将沉甸甸的瓷碗递给她女儿。
陈平安大病一场,身形削瘦了不少,本就不健壮的身子如今彷佛一阵风就能吹跑,更是引起了不少怜爱的目光。
阮皇慈爱地看着陈平安,也是感概万分。
“当年我们去丰山时,安儿还是个豆丁大的小人,只会在襁褓中哇哇大哭,谁来也止不住,只有见到了她娘才会安静下来。小十七不得已,只能留下守着她,没想到啊,当年哭得面脸通红的奶娃娃已经长这么大了。”
时间在阮皇身上留下的痕迹不多,她虽鬓边花白,身子却仍是十分爽朗,看起来要比阮成果还有精神。她这般感概着,也引起了其他人的附和,一时间,似乎所有人又陷入了回忆中。
先皇夫放下了木筷,冷不丁地埋怨道:“我早就说过了,那老三是个心不正的,偏你还不信,任由她几次三番的陷害成因成果,要我说,你就是活该。”
先皇夫用了大半辈子跟随阮帝打下大域的江山,却又花了十几年看着阮皇左拥右抱,宫里抬进一个又一个美人,皇子皇女成窝成群的下。
年轻时的情深意重早已被深宫的等待磨尽,只剩下怨怼,此刻更是不留情面。
“老天真是瞎了眼,这重来一次的机会给你还不如给栾侧夫宫里的吱吱。”
吱吱是先皇的栾侧夫宫中的一只老鼠,被门夹破了脑袋,含恨而终。
这世间能这样和阮皇说话的也只有先皇夫了,阮皇自觉有愧,低下头专心吃饭,却还是反驳了句。“我肯定是被下了迷魂汤,那绝不可能是我能做出的蠢事。”
“呦,不是你干的,难不成是我胁迫阮成鸿他爹干的?是我让老三陷害自己的女儿,就为了炫耀我娘的兵权,好成全你说的外戚干政,恐有不轨?”先皇夫越说越生气,旋即便撂了筷子,骂道:“你自己想想,是哪个不要脸的说过我母亲官做大了,生了异心?”
“你就说是不是你那张狗嘴里吐出来的。”
阮皇不语,只是一味地扒着筷头。
气氛尴尬起来。
见状,不知是谁咳了一声,阮成因身侧的女童被推了出去,蠕动到了先皇夫身侧,抱起了那带着干瘦的手臂。“爷爷,我想吃那个,爷爷给我夹吧,霖儿够不着。”
先皇夫对着鹌鹑样的阮皇冷哼一声,转头又换上了幅慈爱的模样。
“爷爷给你夹,来,好孩子。”
至此,不久前的欢声笑语再次回到了饭桌。阮成果再次抬起那沉甸甸的瓷碗递向对面沉默的女儿。
笑容洋溢在每个人脸上,只除了陈平安和秦云志。
陈平安自上桌后便一言不发,她的沉默持续了好几日,谁也问不出什么。可今日,那沉默似乎又夹杂了些异样的情绪,似有浓墨重彩要从那双隐忍的双眸中迸发出来。
不过谁也没看出。
阮成果沉了脸,还以为她是为了先前商议的事情不满,随即便放下了碗。
木桌与瓷碗碰撞,发出了一声脆响,让好不容易回暖的氛围变得僵滞起来。
“陈平安,你对你老娘有什么不满你可以直说,不要浪费了你爹爹的心意。”
秦云志观察着众人的神色,悄悄在桌布下扯了下发愣之人的衣角,见她还是一动不动,这才独自起身想要接下那碗小山高的饭食。
他还未开口谢过,便听到了阮成果的一声冷呵。虽面上不显半分,可秦云志心底已经开始不知所措起来。
他垂下眸,正要忍下那带着冷刺的眼神,硬着头皮开口,衣袖却被一直沉默的阮平安拉住,轻扯之下,他又坐了回去。
“您既然不想认我,又何必再做出这些关切的模样,也请您记着您的身份,我们只是不相干的人罢了,不要试图再折辱我的夫君,我们不屑于吃嗟来之食。”
陈平安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她想象中的母亲该是有着厚实的笑容,无条件支持着她的任何决定,在见到她时会给与她一个愧疚的拥抱,亦或是诉说着这么多年来的思念或心疼。
可这些……她都没有看到……
阮成果见到她的第一面,什么也没有做。
反而发号施令般让她休了她的侧君,让她顶替上阮成鸿的烂摊子,顶着阮成鸿女儿的名字登上那满是鲜血的皇位。
可是……凭什么?
“陈平安!”阮成果本就是习武出身,此时一声低呵,震得人耳廓边落下的尘灰都要抖上三抖。
“既如此,我们还是先回去了,省得碍着你们的眼。”阮平安利落起身,拉着秦云志就向门外走。
她的速度太快,以至于那两道人影彻底离开了人们的视线,众人才回过神来。
阮皇眯起了眼,老谋深算的她一眼便看穿了阮成果的小动作,她终于放下了碗筷,说了句公道话。
“十七,你是不是又说什么不该说的了,昨日还好的很,平安今天怎么就生气?”
阮成果一边哄着垂泪的夫郎,一边回想着,许久才低头道:“我今日是找过她那个侧夫提点了几句,难不成……”
先皇夫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白了眼阮皇,“看看,这就是你的蠢女儿,这整个三皇女府都在平安的眼皮子下看着,她还以为她聪明的很呢,你在这说的每句话人家夫妻俩一个比一个门清。”
“蠢啊蠢啊,老身这辈子定是来还债的,作孽啊……”
欢声笑语再次散去,门外定是又落了温,不然为何众人只觉得有寒风在吹。哪怕屋内炭火长燃,可那冷风还是划入了众人的心缝。
谁也未觉着好过……
冬日的凌风仿若无人之境,将三皇女府上上下下吹了个透心凉,大有将人冻成人棍的架势。
无形的风痕扫过地面,最后停在了梅园的梅林前。
一前一后的人影拉扯着,差点滚入带着水迹的泥地。
“小心。”陈平安搂过秦云志的腰身,矫正了他的身姿。
“放开我。”
秦云志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推开陈平安,难掩泪水,“你不必如此,当初你娶我,不就是为了报复我。既如此,为何不听你娘的话把我休了,你把我休了,这偌大的帝都谁还敢要我,让我孤独终老不好吗?”
“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陈平安,你为什么要这样……”
陈平安想到了阮玉谨在天牢中说过的话,她想到了初见他的那日,帝都大半的才女尾随着新科状元的马车,只为了一睹状元弟弟的天人之姿。
她自花楼之上偶然一瞥,便将那一幕刻在了心间。
她抓起秦云志的手腕,似有怒火在眸中燃烧,“我休了你,你便可以跟着你姐姐离开帝都,去会你的老情人?你做梦!”
秦云志的手腕快要被她掰断,却还是忍着痛解释道:“我根本没有什么情人,那只是当初不想嫁给你扯的谎。”
“你说什么我都信,那我岂不是太蠢了。”陈平安卸了几分手劲,仍没有放手的意思,眼神愈发狠厉。
可若是仔细看去,那狠厉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秦云志,你别忘了,你们云家欠我的,就算你赔上这条命,你都还不起。”
“所以,你这辈子只能陪着我,你要是敢动了离开我的心思,我就折了你的腿,把你永远锁在这里。”
这片梅林为他而种,可花期还未到,梅林的主人却生了离开的心思。陈平安红了眼,可每次想解释时,嘴里吐出的话却像生了刺般扎人。
她想,她才是应该孤独中老的人……
她放开了手,眸中的阴翳褪下,突然陷入了迷茫。
一缕青丝在暗中溜入了光秃秃的枝条,在无人发现的角落,干枯的枝条浮现了细微的绿意。
秦云志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满是心伤,他狠下心道:“你为何不杀了我,我母亲欠你们的债我就算再来十世也偿还不完,你不如杀了我泄愤,好过我们互相折磨。”
“我受够了你这副喜怒无常的模样。”
他其实更想说,是他母亲背叛了众人,将她母亲的消息和萧沐两家的暗中谋算透漏,可这与他何干?
他为什么要背负这莫名的罪责,明明他也不想这样……
他那是不过一个是个稚儿,他又能知道什么呢。
可同样的话他说过无数遍了,眼前的人明明明白其中的道理,却还是会在下次吐出更伤人的言语。
秦云志还想开口,陈平安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跪落在地面,任由污浊的黑泥污染她的锦服。
“你不必如此,我不会再相信你了,这一套对我不管用了。”秦云志狠下心转过身,可刚走了几步,就又被拽住衣角。
陈平安低落地诉说在他耳畔响起。
“其实第一眼见到你时,我便知道你的身份,师父说起过你的事情,他救下了你和你姐姐,送你们离开了帝都。”
“那时我在想,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们云家人竟然还有脸回来,我倒要看看你们的日子是否过得比我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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