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1 / 2)
淇东人对鸭子的喜爱是出了名的,坊间甚至戏言,没有一只鸭子能活着飞出淇东地界。
众多鸭肉做法中,板鸭最为闻名,地道的淇东板鸭讲究皮色白皙,肉质绯红,连骨头都要透出一点青绿色。
最负盛名的板鸭老字号当属庆源祥。这家铺子藏在乌衣坊附近的窄巷里,门口的木架上总是挂满了一排排油光发亮的板鸭。风一吹,浓郁的卤香混合着松木熏烤的气息,能飘满半条街。
山道两旁的树叶子早已落尽。庆源祥的对面是一家演傀儡戏的棚子,棚里点着羊角灯,昏黄的光线从布幔的缝隙里漏出来,映在墙上的皮影忽大忽小,摇曳不定。
“戏刚开锣,山下就是比山里热闹。”周子靖啃着鸭腿,朝戏棚那边抬了抬下巴。
丹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戏台上两个木偶正打得不可开交。
一个穿黑衣的木偶举着木剑猛劈下来,另一个穿白袍的木偶敏捷地侧身躲过,演的正是《赵氏孤儿》里,程婴舍子救孤的那一折。
“常言道,民为国之本,本固方能保家邦……”台后的艺人拉着嗓子配唱。
丹阳看得入了神,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窗子,一个身影一晃而过。
那是个倚在窗边的姑娘,梳着利落的高马尾,发尾系着一根茶色的发带,正歪着头看楼下的戏。
这背影瞧着莫名眼熟,但丹阳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好吃吧?喝口茶,别噎着。”周子靖推过来一杯沏好的茶。
丹阳点点头接过茶杯。
戏台上,那白袍木偶已被劈倒在台板上,黑衣木偶高举着剑就要刺下,台下立刻爆发出几声叫好。
她忍不住跟着轻轻哼唱起刚听来的戏词。
周子靖听见了,笑着打趣:“调子准多了,比你上回在山门里瞎唱强不少。”
“吃你的鸭腿吧!”丹阳笑着把啃干净的鸭骨头扔进桌上的渣碟里。
两人吃饱喝足,周子靖抹抹嘴提议道:“离回山门还早,去如意赌坊转转?打打叶子牌也行。”
丹阳摇头:“我不会玩叶子牌。”
“推牌九呢?”
“玩得一般。”
“骰子总玩过吧?”周子靖嗓门不由得拔高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个简单,就是猜大小!”
丹阳捏着空碟子没吭声。
她在长京时,走马斗鸡各样玩乐都来得,唯独对赌钱的玩意儿束手无策,不是手气差得离谱,就是怎么也记不住那些繁琐的规矩。
周子靖遗憾地直拍大腿:“那就更得去见识见识了!”
太平街的如意赌坊离庆源祥不远,四角飞翘的楼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暖融融的光把“如意赌坊”四个金字招牌照得发亮。
丹阳刚一脚踏进去,就听见骰子落在瓷碗里的清脆声响,每张桌子都围满了人。
“这地方最适合做白日梦了。”周子靖一边拽着丹阳往里走,一边说:“世道这么乱,赢了就当是捡着运气,输了就当是大梦一场,痛快!走,我先教你掷骰子,简单得很!”
厅堂里弥漫着酒气,丹阳被他拉着穿过喧闹的人群。没走几步,三两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少年就围了过来,熟络地跟周子靖打招呼。
周子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比在山门里穿蓝白院服时显得精神许多。
“子靖!可算逮着你了!”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袄的微胖公子哥儿热情地拍他的胳膊,“前儿还说非要赢了你那对玉扳指不可,今儿个你可别想溜!”
周子靖笑骂回去:“李胖子,你先掂量掂量自己钱袋里那点碎银够不够看吧!”
李公子目光一转,瞧见了旁边的丹阳,顿时眼睛一亮:“呀!子靖,今儿还带了位姑娘来?”
周子靖大方地介绍:“这是我同门师妹,丹阳。”
丹阳微笑着颔首致意,几位少年立刻起哄热闹起来。
李公子更是挤开身边人,热情地把丹阳往一张赌桌前推:“姑娘来得正好!我们刚立了个赌约,谁输了,谁就去隔壁桌办件大事??”
他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怂恿的意味:“瞧见没?那几个苍冥商人,正压价收咱们淇东的药材,嚣张得很!输家就去跟他们说,收药得按市价来,敢不敢玩?”
旁边一个穿着绿袍的少年也凑过来接话:“算我一个!昨天亲眼看见他们给药农的价,比市价整整低了三成!他娘的,真当咱们淇东没人了?”
丹阳望向斜对面那桌,果然坐着几个苍冥人,正用生硬的汉话和庄家讨价还价,桌上堆着好些银锭。
她心里顿时有点不舒坦,顺手从桌上抓起一颗骰子:“好啊,怎么玩?”
李公子解释道:“就玩最简单的,押大小,三局两胜,输了的去传话。”
周子靖凑到丹阳耳边小声嘀咕:“别怕输,我们都在呢,就是想臊臊他们,煞煞他们的威风。”
丹阳捏了捏手中的骰子:“成交。”
李胖子已经把摇缸推了过来:“姑娘先猜!大还是小?”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连隔壁桌的胡商也瞥了过来。
丹阳深吸一口气:“大。”
庄家是个精瘦的汉子,手腕利落地一翻,摇缸在他掌心飞快地旋转,缸底擦着桌面发出沙沙的响声,最后扣在桌上:“开!”
三颗骰子滚出来,总和只有五点。
“小!”李胖子拍着桌子笑起来,“丹阳姑娘,你这运气确实还得练练啊!不过愿赌服输,走,我们陪你过去。”
丹阳倒也不扭捏,刚要起身,就听见斜对面那桌的苍冥商人发出一阵嗤笑,还用胡语对同伴说了句什么。
旁人听不懂,但丹阳听懂了,那话带着明显的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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