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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水银镜,与一千零一个相同的黄昏
凤里的雨,是带着绒的。不是大阪那种将樱花砸成一地狼狈的骤雨,也不是江南梅子时节无休无止的缠腻。凤里的雨,是灰白色的,细得像筛下来的陈年蚕丝,无声无息地浸透瓦当,濡湿了操场边那排老香樟墨绿的叶子,也把女生宿舍“毓秀楼”暗红色的砖墙,渍出一种沉郁的、仿佛久病之人颊上潮红般的颜色。雨气是凉沁沁的,混着香樟叶被泡发的清苦,还有老房子木头和石灰墙在潮湿里徐徐散发出的、一种类似旧书和干枯植物根茎的气味,从半开的窗缝一丝丝渗进来,粘在皮肤上,拂不去,只在午后恹恹的光线里,泛着幽微的湿冷。
叶晚清就坐在这湿冷的中央,靠着窗,看楼下被雨丝织得朦胧的草坪。草坪是规整的绿,被修剪得毫无个性,几个低年级女生撑着颜色过于鲜亮的伞,像几朵移动的、突兀的塑料花,快速掠过,消失在通往教学楼的长廊尽头。她们的笑声被雨幕滤得稀薄,传到这里,只剩下一点游丝般的颤音,很快也散了。宿舍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腕上那块旧表秒针移动时枯燥的“咔哒”声,能听见雨水顺着外墙排水管不急不缓流淌的、单调的呜咽,像谁在远处幽幽地、永无休止地吹着一支漏气的箫。
这是一所老牌的女子中学,凤里。年代久远到校史馆的铜质铭牌都已生出斑驳的绿锈,上面镌刻的建校年份,是晚清。校园里的建筑,大多还保留着民国时期中西合璧的样式,清水砖墙,拱券门窗,楼体上爬满了经年的爬山虎,这时候叶子还未全红,是深深浅浅的、沉甸甸的绿,一层覆着一层,将窗户掩映得有些阴翳。毓秀楼是其中一栋四层的老楼,据说是最早的校舍之一,后来专做了高中部的女生宿舍。木地板,高高的天花板上垂着早已不用了的、黄铜灯罩的旧式吊扇,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漆成暗枣红色的房门。光线永远不足,即使是白天,走廊深处也氤氲着一团化不开的昏黄,像是被时光遗忘的、一块凝固的琥珀。
晚清是新转来的。父亲工作的缘故,家从干燥明亮的北方小城,迁到了这终年似乎都笼着一层水汽的南方古城。她对凤里的第一印象,便是这无处不在的、沉静的、带着书卷气与朽木味的“旧”。这“旧”并不破败,反倒有种端凝的、拒人千里的整洁。草坪没有一根杂草,小径上的鹅卵石排列得一丝不苟,连廊柱上浮雕的缠枝莲纹,都被岁月摩挲得温润而黯淡,显出一种有教养的衰颓。学生们穿着统一的及膝蓝裙、白袜黑鞋,步履匆匆,说话也多是压低了声音的,笑是抿着嘴的,眼风扫过新来的转学生,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种此地经年累月形成的、不易察觉的排外与审视。她们像一群被精心修剪、灌溉的植物,在这座巨大的、湿润的玻璃暖房里,遵循着某种古老的、不言自明的秩序生长。
晚清的寝室在毓秀楼三层最西头,307。房间不大,摆着四张老式的铁架床,上层睡人,下层是书桌和柜子。此刻,另外三张床铺都空着,主人不知去了哪里。空气里有极淡的、几种不同洗发水与雪花膏混合的香气,是年轻女孩寝室特有的味道,但这味道底下,总隐隐透着一股更顽固的、来自木头、旧织物和墙壁本身的清冷潮气。她的床靠窗,能看到楼后一小片荒芜了的天井,生着些杂树,还有一口用石板半掩着的井,井沿长满厚厚的青苔。井是早已废弃的,用粗铁链锁着,像个沉默的句号,钉在这方寸之地的中央。
她来得晚,行李简单,一只旧皮箱,几件素色衣裳,几本书。母亲帮她铺床时,摸着那有些泛黄、但浆洗得挺括的棉布床单,小声嘀咕:“这屋子……潮气重,晚上被子要盖好。”又抬眼看看那高高的、刷着暗绿色油漆的天花板,和角落里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纹,欲言又止。父亲在门口催,母亲终于只叹了口气,细细叮嘱了饮食起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晚清送到宿舍门口,看着父母撑着伞,身影渐渐模糊在雨幕与香樟树的深绿里,心里那点因陌生环境而生的忐忑,忽然就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实在的、空落落的寂静。从此,她就是这毓秀楼,这凤里中学,这无边雨丝笼罩的天地间,一个突兀的、需要自己找寻位置的标点了。
起初几日,是寻常的忙乱。适应新的课程,认识新的同学,记住去图书馆、食堂、实验楼的路径。同学们客气而疏离,问她北方的事,听她说话略带差异的语调,露出善意的、但终归是隔着一层的笑。晚清不是热络的性子,惯于沉默与观察,这疏离于她,反倒自在。她很快发现,凤里的女生们,有一种奇特的、整齐划一的“静”。不是胆怯,也非木讷,而是一种被规训过的、浸润到骨子里的娴静。走路时裙裾的摆动幅度,看书时腰背挺直的弧度,甚至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尺度,都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标尺在衡量。这整齐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倦意。不是困乏,是一种更深的、对日复一日毫无波折的生活的、早已习以为常的倦。
她的三位室友,是典型的凤里女孩。周文慧,班长,瘦削,苍白,戴一副细边眼镜,永远在温书或整理笔记,说话慢条斯理,字斟句酌。林小雨,活泼些,爱唱歌,梳着两根油亮的辫子,但她的活泼也是有分寸的,从不逾矩,像一只在精致鸟笼里蹦跳的黄莺。最小的叫苏月,圆圆脸,有些婴儿肥,胆子似乎也最小,夜里去走廊尽头的公共盥洗室,总要拉个人陪。她们对晚清友善,帮她熟悉环境,分享零食,但晚清总觉得,在那友善的面具之下,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隔膜。她们看她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一种近乎畏惧的疏远。尤其在傍晚,当走廊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发出昏黄而稳定的光,映着枣红色的门和暗沉沉的木地板时,她们聚在一起低声说话,晚清一靠近,那话音便像被剪刀剪断,戛然而止,换上一种过分热情的问询:“晚清,需要热水吗?”
晚清渐渐觉出这楼,这学校,有一种古怪的“洁净”。不是窗明几净的那种,而是一种过于刻板的、毫无生气的整洁。每一条走廊,每一段楼梯,甚至天井里每一块石板缝,都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巨大刷子,日复一日地、耐心地擦拭过,不容许一丝灰尘,一点杂乱。但这种洁净,没有清新感,只有一种消毒水般的、冰冷的空洞。像一具精心保养、却没有灵魂的标本。
怪事,是在她住下一周后,开始察觉的。起初是极细微的,几乎可以归为错觉。
先是气味。夜深人静,她躺在靠窗的上铺,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木头与潮气的味道。但偶尔,在凌晨两三点,万籁俱寂,连雨声都停歇的时分,那气味会悄然变化。会多出一种极淡的、甜丝丝的、像是某种廉价花露水,又像是陈年脂粉的味道,幽幽地,从房间的某个角落,或者是从墙壁本身,渗透出来。那甜味不新鲜,带着一股子腻,混在原本的清冷潮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她问过文慧,文慧从厚厚的习题册里抬起头,推推眼镜,茫然地嗅了嗅空气:“有吗?大概是楼下谁用了新的护肤品吧。”小雨和月儿也摇头,说没闻到。
然后是声音。老房子难免有声响,木板因湿度变化发出的“嘎吱”,水管里水流过的“汩汩”。但晚清听到的,是另一种。常在半夜,迷迷糊糊将睡未睡时,能听到极轻、极有规律的“沙……沙……”声,像是穿着软底布鞋,在走廊里缓慢地、一遍遍踱步。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停一停,又折返。偶尔,会停在某扇门外,也许是她们的307门外,静止片刻。没有敲门,没有别的声响,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晚清屏住呼吸,在黑暗里睁大眼睛,侧耳倾听。那停顿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长得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沙……沙……”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无尽的昏黄与寂静里。她问过室友是否听到,小雨夸张地摇头:“晚清,你是不是学习太累了?我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月儿则脸色白了白,抿着嘴不说话。文慧只是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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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怕是值夜的嬷嬷吧。楼里是有一位年纪大的嬷嬷,夜里会巡一巡。”
可晚清从未在白天见过什么“嬷嬷”。楼里的管理员是一位姓陈的、面容严肃的中年妇人,住在楼梯旁的小间里,晚上九点便锁了楼门,很少出来走动。
接着,是镜子。
毓秀楼每层走廊的两端,各有一间公共盥洗室。里面是长长一排水泥砌的洗手池,上方挂着一面极大的、边缘有着繁复黄铜花纹的老式水银镜。镜子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因为年代久远,水银有些剥落,映出的人影总蒙着一层淡淡的、发青的雾气,边缘更是扭曲变形。女孩们早起梳洗,傍晚洗衣,镜子前总是最热闹拥挤的地方,充满了哗哗的水声,笑语,和梳子划过长发的声音。
晚清起初并不在意那面镜子。直到有一天清晨,她起得早,盥洗室里只有她一人。她接水洗脸,抬起湿漉漉的脸看向镜中。昏暗的灯光下,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头发沾了水贴在额角。她随意地抬手,将一缕散发捋到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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