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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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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学校的乐器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间铺着木地板的和室。推门进去,空气里有榻榻米干爽的草味,混着旧木头和松脂的香气。

靠墙的架子上排着几把练习用的三味线,琴袋是藏青色的棉布,边角磨得发白。

潮子入学后选了三味线作为选修课。今村昌平坚持在表演课程里保留一门传统艺能??茶道、花道、日本舞踊、三味线,每个学生必须选一样。

今村说,电影是西方的技术,但演员的身体里应该有一根东方的骨头。潮子填选课表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在三味线那一栏画了圈。同班的几个女生选了茶道和日本舞踊,石川凛选的是花道。

第一堂课,老师让学生们一个一个上来摸琴,看每个人的手型和基础。轮到潮子的时候,她把三味线架在腿上,左手按住琴杆,右手拿起拨子,手指找到琴弦的位置??虎口贴紧琴杆侧面,食指第三节关节刚好抵住红木的边缘,拨子握得不松不紧。这些动作她做得很自然,像拿起一双用惯了的筷子。

老师在旁边看了几秒,眉毛微微抬起。

“你以前学过?”

“学过一点点。”潮子说,“很小的时候。”

“弹一段。”

潮子弹了几个音。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黑发》开头的一小段旋律。她的指法不够学院派??左手按弦的角度偏了一点,拨子击弦的力度比标准奏法更重??但每一个音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老师听完,点了点头。“以后你不用从基础组开始。直接进中级组。”

潮子把三味线放回琴袋。她学三味线是在静冈渔村一间酒肆的后厨,教她的人是一个从大阪流落到静冈的陪酒女,姓持永,叫持永绢。

绢是庆子之外对她最好的女人。那时候潮子大概七八岁,每天放学回来就坐在厨房角落里写作业。绢下午来得早,还没开工,闲得无聊就抱着她的旧三味线坐在后门弹。那把琴的琴杆上有一道裂缝,琴皮磨得起毛,拨子旧得发黄。绢弹得不算好,但曲子好听??《黑发》《残月》《笼之鸟》,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首。

潮子听了几个月之后终于有一天凑过去说“我也想弹”,绢笑了笑说“那你坐过来”。她手把手教会了潮子怎么按弦、怎么拿拨子。潮子手小,按不准,绢就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放在正确的位置上,说“用力,别怕疼”。琴弦在指腹上勒出红印子,绢看了一眼说“别娇气”。

后来绢走了。大概是潮子十岁那年的冬天,某天放学回来,绢不在了。

庆子说“持永姐去别的地方工作了”。潮子没有追问。在酒肆里,人来了又走,她早就习惯了。

绢的旧三味线留下没带走,潮子有时候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弹几下??手指还记得怎么按。被田中看见过一回,他说“弹什么弹,出去搬酒”,之后她就很少碰了。

那把旧三味线,现在也许还留在酒肆的储物间里,落满了灰。

一个学期下来,潮子的三味线已经弹得相当熟练了。在同年级里算得上拔尖。她的手指有力,节奏感好??也许是因为从小在酒肆里听惯了民谣,也许是在渔船上摇橹练出了手腕的力量。不管是哪种原因,三味线对她来说不是负担。

在电影学校密集的课程和晚上的高中夜校之间,练琴是她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刻。她有时候会在放学后一个人待在乐器教室里,关了灯,坐在窗边练琴。

黑暗里琴弦的震颤通过手指传到身体里,比睁着眼睛弹更清晰。她闭上眼睛,手指摸索着琴弦的位置,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一扇门的把手。绢姐当年在酒肆后门弹琴,也闭过眼吗?潮子记不清了。但她记得绢的手指,记得琴声停了之后酒肆后巷传来的海浪声。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黄昏,潮子一个人在乐器教室里练琴。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木地板染成蜂蜜色。她刚弹完一遍《残月》,门口传来两下懒洋洋的掌声。

石川凛靠在门框上,胳膊底下夹着一个花道课用的黑色陶瓶,瓶里插着一枝白茶花??花瓣已经开始谢了,边缘泛黄卷曲。

“你怎么还在?”潮子把拨子放在琴弦旁边。

“花道课刚结束。路过,听到有人弹琴。”石川走进来,把陶瓶随手搁在窗台上。

“峰崎勾当的《残月》。”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了看靠在墙边的几把练习琴,“和我过去在洗衣房听过的调子不一样。美军电台里放的那些??布鲁斯、民谣、摇滚。后来我自己试着在三味线上弹那些调子。别人说我走火入魔。”

潮子想了想。“我也想听。”

“现在?”

“现在。”

石川从架子上拿下一把练习琴,盘腿坐在地板上。他没跪坐,把三味线架在腿上,调了调琴杆的角度,左手按在琴弦上,右手拿起拨子。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弹的是一首潮子完全没听过的曲子。不是《残月》那样的古曲。

他的节奏不规则,音符密集而尖锐,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他把一首美国民谣的骨架拆散了,重新装进三味线的琴弦里,弹出的东西不像是东方的也不像是西方的,像某种只属于他自己的语言。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游走,拨子敲击琴皮的声音重得像心跳。上半身微微前倾,头发遮住半边脸,颧骨下的阴影在夕阳光里被切成锋利的几何形状。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悬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潮子呼出一口气。她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你弹的什么?”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石川睁开眼。那双眼睛在夕阳光里罕见地没有冷意。“不知道。每次弹的都不一样。就是小时候在洗衣房里听过的调子,记不太清了,每次弹出来都是新的。”

“你妈妈在洗衣房工作?”

“嗯。”他把拨子搁在琴弦上,“美军基地的洗衣房。她叠衣服的时候会哼歌。那些歌没有名字,也没有歌词,就是调子。我现在还记得。”

潮子没有追问。她是那种懂得不问的人??因为自己也有太多不想回答的问题。

“潮子。”石川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野毛町有个地方,可以在台上弹琴。去不去?”

潮子看着他。他难得没有用平时那种冷淡疏离的语气说话,而是像一个正常的、想找人一起做点什么的同龄人。

“什么时候?”

“今晚。你有空吗?”

“有。”

野毛町的夜晚挤满了霓虹灯。烤鸡串的烟从巷口飘出来,混着酱油和焦糖的焦香。居酒屋门口挂着红灯笼,醉汉扶着电线杆唱歌,唱的是一首去年的热门歌??《神田川》。潮子听过,在电影学校的收音机里。

石川领着潮子穿过最热闹的那条街,拐进一条窄巷。霓虹灯少了一半,路灯光也暗下去,墙根下几盏地灯发着昏黄的光。他在一扇铁门前停住。没有招牌,只有门框上方一盏暗红色的灯,像一只半闭的眼。

“地下室。”石川推开门。

潮子跟着他下楼。空气里混着霉菌、啤酒和旧木头的气味,墙壁是裸露的红砖,头顶的管道贴着发黄的隔音棉。走到第七级台阶,音乐声从脚底涌上来??有人在弹唱,琴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然后是笑声、拍掌声、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推开第二扇门,所有的声音忽然涌进耳朵。

酒吧不大。吧台只能坐七八个人,角落里有一个膝盖高的小舞台,上面架着一支麦克风,旁边搁着一把缺了角的木椅子。墙壁上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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