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纸,笔,咖啡(1 / 2)
凌晨六点十七分,进货商老周在微信上发了十三条语音,每条约五十秒。她闭着眼摸到手机按了播放,老周那把烟嗓顺着枕头淌过来:"沈老板,今天的白玫瑰品相不好你晚点来挑,洋桔梗倒是好得很你多拿点,还有你要的那种进口满天星到了价钱贵一点但颜色正你先看货再说??"
她把手机翻过去,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三秒,然后掀被坐起来。
出租屋的窗帘薄得透光,九月的晨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浅金色。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去洗手间的时候路过那面穿衣镜,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得像鸟窝,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但眼睛是亮的。
她刷牙的时候还惦记着昨晚没打完的账本。那半页字停在2020年,后面还有两年半没写。她吐掉牙膏沫想,今天下班回来接着打。
骑电动车去花店的路上经过那棵桂花树,香味已经比前两天浓了一倍,整条巷子都泡在里头。她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仰头看了一眼??满树碎金,风一摇就往下簌簌地落,落了满地。
沈眠枝今天又是先到的。沈知意远远就看见她靠在玻璃门旁边,手里举着个煎饼果子在啃,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你昨晚几点睡的?"沈知意边掏钥匙边问。
沈眠枝咽下一口煎饼:"十一点。"
"啧,出息了。"
沈眠枝翻了个白眼,把剩下的煎饼三两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渣:"林薇给我发消息了,她说今天上午去律所,下午过来。"
沈知意推开门,铜铃叮当响,满室的花香涌出来??昨天剩下的洋桔梗和雏菊闷了一夜,味道沉沉地扑在脸上。
"顺利吗?"她把包放下来。
"不知道。"沈眠枝跟进来,从帆布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收银台上,"昨晚去买的。"
沈知意低头一看??一沓牛皮纸封面的空白笔记本,足足十二本,摞起来像座小塔。旁边还搁着一盒全新的签字笔,黑色,细头,包装都没拆。
"你昨天说下周六搞'清单'活动,我想着得提前准备。"沈眠枝把本子码齐了,"十二本够不够?先试水,来的人一人发一本。"
沈知意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纸张厚实,封面上什么印字都没有,一片干干净净的牛皮色。翻开里头是横格纸,刚好够写条目。
"多少钱?"她问。
沈眠枝报了个数。沈知意拧了拧眉,掏出手机就要转账,沈眠枝一把按住她手腕:"我买的。你不用转。"
"凭什么你一个人出?"
"凭这是我的主意。"沈眠枝把本子抽回去放进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再说了,你天天免费提供场地,我出几本本子算什么。"
沈知意看着她把抽屉关上,没再坚持。但她心里记下了。沈眠枝说得轻松,十二本牛皮本子对她目前的收入来说不是小数目。沈知意转身去操作间的路上想,得想个办法把花的利润再往上提一提,回头跟傅绥尔商量商量看有没有更好的进货渠道。
上午陆陆续续来了几单生意。一个中年男人给妻子买生日花束,指定要红玫瑰和百合,沈知意给他包了个中规中矩的款式收了二百六。两个大学生来买小束洋桔梗拍照发朋友圈,三十块钱一束,连买四束。还有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进来转了一圈,最后只买了支单头玫瑰,十一块,扫码支付的时候表情有点局促。
沈知意把单头玫瑰包好递给他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二十出头,衬衫领子有点发黄,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他接过花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就快步走了。
"刚工作的小年轻。"傅绥尔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给女朋友送花还得算着生活费。"
沈知意把收款码收回来,看了傅绥尔一眼:"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听见门响?"
傅绥尔把耳机摘下来晃了晃:"十分钟前,你正给人算账呢。我这副耳机降噪太好,开门的声音听不见,你说话的声音也听不见。"
沈眠枝从操作间探出头来:"那你怎么听不见门响却能听见我说'本子买回来了'?"
傅绥尔面不改色:"因为你嗓门大。"
三个人闹了几句,沈知意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点二十。林薇这时候应该到律所了。
群里一直没有新消息。沈知意每隔十分钟就瞄一眼手机,沈眠枝也是。只有傅绥尔不动如山,坐在角落里低头刷她的财经新闻,偶尔发出"啧"的一声。
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林薇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一份文件的第一页,文件抬头是某律师事务所的logo,底下密密麻麻的打印字。配文只有五个字:"立案了。等通知。"
花店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沈眠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拍得收银台上的笔筒都跳了跳:"漂亮!"
傅绥尔把耳机摘下来,看着那张照片轻轻笑了。沈知意靠操作台站着,胸口那块悬了一上午的石头落了地。她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晚上来店里,请你吃巷口那家麻辣烫。"
林薇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沈眠枝已经转到操作间开始剪花了,剪刀咔嚓咔嚓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她剪几枝就哼两句歌,调子还是不成形的,但她整个人像一台加满了油的发动机。
傅绥尔靠在墙角看了她一会儿,转头对沈知意说:"她今天把那个本子翻出来看了三遍了。"
"看什么?"
"看她自己写的那句话??'今天开始,只还自己'。"
沈知意把剩下的花材整理完毕,擦了擦手。外面巷子里有人在叫卖糖炒栗子,声音拖得长长的,从巷头拖到巷尾。桂花的甜、栗子的香、花店里玫瑰和洋桔梗混在一起的草木气,风一搅,整条巷子都是秋天的味道。
林薇下午来的时候换了件衣服。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的衬衫,头发重新吹过,嘴角涂了淡淡一层口红。跟上回那副"甩干床单"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进门先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放在收银台上,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长长吐了口气。
"成了?"沈眠枝放下剪刀。
"成了。"林薇手指搭在文件上,"立案庭收材料了。七到十个工作日给回执。能不能正式立案另说,但这一步走成了。"
傅绥尔递了杯热水过去。林薇接过来喝了半杯,嘴唇沾了水珠,亮晶晶的。
"你前夫知道你起诉吗?"沈知意问。
"律师说他会收到法院的传票。"林薇把杯子放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但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我只是把材料递进去了。"
她说到"我只是把材料递进去了"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沈知意注意到她交叉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紧张?"沈眠枝靠过来。
林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紧张。早上出门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五分钟,鞋带系了又拆拆了又系。我在想我在干什么,一个离婚女人去起诉前夫要回婚内转出去的钱??别人听见了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觉得我计较、小气、翻旧账。"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抬头看了三个人一眼。
"然后我就问了自己一句话??'
'他们怎么看我,跟我有屁关系?'"
沈眠枝噗地笑出来,笑得太猛呛了一口空气,咳了半天。傅绥尔也弯了嘴角,低头假装看手机。沈知意靠着操作台忍笑忍得腮帮子酸。
"这句话你别说,比什么道理都好使。"林薇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泛红,但她很快眨了两下把那股潮气压下去,"我今天早上在去的路上把那个文件夹又翻了一遍。四十七万。我坐在出租车上,膝盖上摊着那些表格,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可能以为我在搞什么商业机密。"
她翻了翻那沓文件,抽出其中一页: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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