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2广陵灯影照春楼(1 / 2)

加入书签

颜淞听见“林鸯鸯”三个字后把药箱合上,放到一旁,又让人取来纸笔。王府的丫鬟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东西。她把笔墨摆到小几上时,偷偷看了陆云逸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了。

屋子里的人都知道小王爷病了。

可病到什么地步,却没人说得清。

一个人若是发热咳嗽,脸色红,额头烫,旁人看一眼就知道要请大夫。若是断了胳膊腿,更不必说。偏偏心里的病最难看。它不像刀伤那样流血,也不像风寒那样发抖。有些人说话做事同平常一样,心里却已经裂开一道缝;有些人哭哭笑笑,旁人说他疯了,其实他不过是把别人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颜淞年轻时在民间行医,后来进了太医院,见的人多了,反倒越来越不敢轻易断言。

他蘸了墨,问:“殿下愿意说,臣便记。若有不愿说的,也不必勉强。”

陆云逸看着他,神色温和。

“太医是奉旨来的,怎么会不勉强?”

颜淞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萍儿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变了。她知道这句话若传进宫里,未必是什么好话。可陆云逸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好。

颜淞低头道:“臣奉旨看病,不是奉旨逼供。”

陆云逸笑了笑。

“那便从广陵说起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仍然轻。窗外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纸角吹得微微翘起。颜淞伸手压住那张纸,心里却觉得,这一压,像是压住了某条将要从纸下钻出来的细蛇。

“殿下是哪一年去的广陵?”颜淞问。

陆云逸想了一会儿。

“我离京后的第二年春末。”

“为何去广陵?”

“本来是照着干妈给我的路线走。先到燕京,再到历下。后来一路向南,便到了广陵。”

颜淞写下“春末,广陵”四个字。

萍儿听到这里,眼中掠过一丝难过。那条路线确是她给陆云逸写的。她当时只是想着,孩子长这么大,从未真正看过外头的天地。朱珍珍当年最爱江湖,若她还活着,也一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出去走走。

可萍儿没想到,这一走,竟走出许多她无法预料的事来。

陆云逸望着窗外,像是又看见了几年前那个春末。

“广陵是个很热闹的地方。”他说,“比我想的还要热闹。”

……

陆云逸初到广陵那天,正逢城里赶集。

广陵城靠水,水路通达,南来北往的船只在码头边挤着。船夫赤着胳膊搬货,商贩扯着嗓子喊价,卖鱼的、卖果子的、卖胭脂水粉的,还有从外地来的杂耍艺人,把一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春末的天已经有些热了。河边柳絮飞得到处都是,落在人肩上,像细碎的雪。城里的姑娘们穿着薄衫,手里提着香囊,在铺子前挑绢花。读书人在茶楼里谈诗,商人在酒肆里谈价。那地方看起来富庶、柔软,连风里都带着甜腻的酒香。

陆云逸在京城长大,见过富贵,却很少见这样活泛的富贵。

京城的富贵是端着的,讲规矩,讲身份,讲谁该站在谁前头,谁又该向谁低头。广陵不一样。这里的富贵像河水,四处流着,商人有商人的气派,船家有船家的热闹,连街边卖馄饨的老人,也能和过路客人说上几句玩笑话。

陆云逸那时还年轻。

年轻人总容易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座城的热闹,便算看见了这座城。

他在城中住下,白日看桥,看船,看街市,夜里就在客栈中记些见闻。他给萍儿写信,说广陵水好,酒好,人也多。写到最后,他还添了一句:若干妈将来不爱京城的冷,广陵倒是个可养老的地方。

那时他还不知道,世上许多地方都是这样。

白日看着繁华,到了夜里,另一副面孔便露出来。

广陵有许多楼。

酒楼、茶楼、戏楼、绣楼。

还有青楼。

陆云逸原本不是去那地方的。

他那日傍晚从一家书铺出来,天色已暗,街上灯火渐起。他在小巷里走错了路,等绕出来时,便到了一条极热闹的街上。

那条街两旁挂满红灯,灯下站着打扮鲜艳的女子。她们有的倚着门,有的扶着栏杆,有的拿帕子轻轻遮着嘴笑。脂粉味、酒味、熏香味混在一起,让人觉得胸口发闷。

陆云逸起初还没明白这是哪里。

他虽在皇室里长大,但王府和宫中对这些事讳莫如深。再加上他一向被当作端正贵公子教养,身边人也不敢拿这些地方来污他的耳朵。因此他走进这条街时,只觉得不对,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直到一个穿桃红衣裙的女子笑着迎上来,柔声叫他“公子”,又伸手来拉他的袖子,他才猛地退了一步。

那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

“哎哟,还是个面皮薄的。”

旁边几个女子也笑起来。

陆云逸脸上一热,转身便想走。

可偏偏就在这时,街尾一座楼里忽然爆出一阵叫好声。

那声音很大,带着男人酒后的兴奋和粗俗。陆云逸本不想理会,已经迈出一步,却又听见有人高喊:

“二百两!”

紧接着又有人喊:

“三百两!这等货色,三百两可买不着!”

周围人哄笑起来。

陆云逸脚步停住。

那笑声很刺耳。

他从小受的是皇室教育,学过礼,学过法,学过治国之道。先生们说人有贵贱,事有轻重,礼有上下。他听得多,也记得熟。可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学的那些东西,都离眼前的声音很远。

三百两。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货色。

买不着。

这些字眼像石子一样,砸进他心里。

他本该离开。

明亲王府的小王爷,不该站在青楼门口,更不该管这种地方的事。他若转身走了,谁也不会说他错。世上每天都有许多苦事发生,一个人本就管不过来。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