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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绣坊灯下各沉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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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婶锁边、裁布、带阿青。

阿青学得慢,却肯坐得住。

屋子不大,几个人坐进去,便显得挤。夏日热时,后屋闷得厉害,刘娘子常用帕子擦汗,周婶嫌阿青挡风,秦嫂嫌所有人都碍事。可到了傍晚,几个人围在油灯下数钱、理线、听李老先生念账,屋里便慢慢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气息。

不是富贵。

也不是安稳。

只是活人在一起过日子的气息。

春水绣坊又过了一段日子,秦嫂从河边带回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姓何,二十七八岁。丈夫死了,被婆家赶出来,娘家也不肯收。她在河边坐了一夜,衣裳下摆被露水打湿,脸色灰得像一张旧纸。

秦嫂清晨去买菜时看见她,以为她要投河,当街骂了她一顿。

“要死也别死在河里!捞起来还要脏了人家的船!”

何娘子被骂得愣住。

秦嫂骂完,又把人带回了铺子。

何娘子不会绣花。

她手粗,针拿不稳,一坐久了便腰疼。秦嫂说这样的人留在绣坊做什么,吃白饭吗?

何娘子低着头,眼里一点亮都没有。

林鸯鸯问她:“你会做饭吗?”

何娘子怔了一下,点头。

“会。”

“会洗布吗?”

“会。”

“会晾线吗?”

“可以学。”

于是她留了下来,给铺子里的人做饭,顺便帮着洗布、晾线、打扫后屋。

秦嫂嘴上嫌弃,吃饭时却给她多盛了一碗。

“手艺还行。”她说。

何娘子低头笑了笑,眼泪掉进碗里。

秦嫂皱眉道:“哭什么?饭都咸了。”

何娘子忙擦眼泪。

那天晚上,春水绣坊后屋第一次有了一锅热汤。

从前几个人各自吃各自的。秦嫂有时从外头买炊饼,刘娘子带冷饭,周婶凑合着吃些剩菜,阿青则总说自己不饿。

何娘子来了以后,每日傍晚会煮一锅东西。好时是菜粥,差时是面片汤。料不多,但热。

阿青第一次捧着热汤坐在小凳上时,小声说:“这里像家。”

秦嫂立刻道:“不像。家哪有这么多人讨工钱?”

众人都笑。

何娘子也笑。

笑着笑着,又掉了眼泪。

周婶拍拍她:“行了,汤没咸,别哭了。”

林鸯鸯坐在一旁,看着这些人。

她没有说话。

可陆云逸看见,她那一晚吃得比平日多了些。

后来,春水绣坊又陆续来了几个人。

有一个被丈夫打伤的妇人,来求一日短工,只为攒钱给儿子买药。

有一个茶楼里烫伤了手的小丫头,端不了茶,跑来问能不能学剪线头。

还有醉春楼里托人送来的两个荷包。

送荷包的是个卖胭脂的小贩。小贩只说,有人想让春水绣坊照着这个样子做些活,工钱少些也成,只要能给现钱。

秦嫂一听醉春楼,脸色便不好。

“那地方的人,沾上麻烦。”

林鸯鸯拿着荷包,沉默了很久。

陆云逸看着她,问:“你想接?”

林鸯鸯道:“那里头也有想活的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秦嫂听见了,张了张嘴,最后没有骂出来。

她把荷包拿过去翻了翻,道:“针脚还成,就是线不好。让她们做小件吧,别急着做大活。”

林鸯鸯点头。

从那以后,春水绣坊暗中接了一些醉春楼女子做的小件绣活。她们不能出楼,便让人送来。工钱不多,但比没有强。

陆云逸一开始有些担心。

“若被老鸨知道,会不会牵连她们?”

林鸯鸯道:“所以不能多,也不能固定。今日这个做,明日那个做。工钱不要一次给太多,东西也不要太显眼。”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

陆云逸却听出她的熟练。

一个人若能这样熟练地避开危险,说明她从前一直活在危险里。

这件事让陆云逸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原以为自己救了林鸯鸯。

可慢慢地,他发现林鸯鸯也在救别人。

而且她比他更知道该怎样救。

因为她知道那些女子怕什么,缺什么,能走多远,不能走到哪里。

陆云逸能给她们一条路的开头。

林鸯鸯却知道那条路上哪里有坑。

春水绣坊不是善堂。

这是林鸯鸯说的。

有一日,何娘子想把河边认识的一个无处可去的妇人带回来。那妇人身上带着病,走路都不稳。何娘子心软,想让她在后屋住几日。

秦嫂不同意。

“我们这里又不是庙。”

何娘子急了:“可她没地方去。”

秦嫂道:“没地方去的人多了。都来,我们吃什么?”

何娘子眼圈红了。

林鸯鸯让何娘子先给那妇人一碗热汤,又给了几十文钱,让她去城西一间收留病妇的尼庵。

何娘子有些不忍。

“林姑娘……”

林鸯鸯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春水绣坊不能收所有人。”

屋里安静下来。

林鸯鸯继续道:“收了她,若她病重,我们照顾不了。若传给铺子里的人,这里也撑不下去。撑不下去,刘娘子没工钱,周婶没饭吃,阿青会被家里人抓回去,醉春楼那些暗中接活的人也没了指望。”

何娘子低下头。

秦嫂这次没有说话。

林鸯鸯道:“能帮的帮,不能帮的,不能硬帮。硬帮不是善心,是把所有人一起拖下水。”

陆云逸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一震。

他想起自己刚救林鸯鸯时,便是一腔热血,觉得只要出手,就能把人从苦里拉出来。

可林鸯鸯已经懂得,有些救人不是把手伸出去那么简单。

手若伸得不稳,会连自己和身后的人一起摔下去。

那天以后,何娘子沉默了很久。

晚上做饭时,她给每个人多舀了一勺汤。

秦嫂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骂。

两个月后,春水绣坊已经能勉强维持。

不是赚了很多钱,只是不再日日亏损。秦嫂算过一遍,说若再稳一个月,便能按时付租、付工钱,还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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