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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桑田误把稻田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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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有大湖,清晨雾气白得像米汤。

姑苏城里巷子窄,人说话软,鱼确实好吃。

叶开阳听得入神。

她没去过太远的地方,最远只到过镇上。镇上的药铺、米行和布摊,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地方。陆云逸说起那些城,那些水,那些船,她便觉得世上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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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得很宽。

可她问得最多的,仍是最实在的问题。

“润州的人吃什么?”

“丹阳的蚕能卖多少钱?”

“毗陵官卡为什么要收钱?”

“无锡那么多水,米会不会便宜?”

“姑苏鱼好吃,是不是很贵?”

陆云逸有时答得上来,有时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时,他也不装懂,只说:“我没有问清。”

叶开阳便点点头。

“那以后要问清。”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像替他记下一桩功课。

陆云逸被她说得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好,以后问清。”

半年里,叶家慢慢把他当成自家人一样对待。

当然,不是完全一样。

他毕竟是外来的公子,衣料再旧也看得出不是乡下人。叶成对他始终带着敬畏,田氏也总不敢真正随意。可叶开阳不同。她起初怕他,后来渐渐不怕了。

她会问他为什么读书人写字那么快。

会问他京城是不是人人都穿绸缎。

会问皇帝吃不吃咸菜。

有一次,她问:“公子,你有自己的屋吗?”

陆云逸答:“有。”

“很大吗?”

“比这间大些。”

“你一个人住?”

“嗯。”

叶开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那你一定不怕下雨。”

陆云逸那时不懂。

后来才明白,她说的不是雨。

她是说,一个人若有自己的屋,雨夜里就不会担心被赶出去,不会担心弟弟出生后自己没有地方睡,不会担心长大后被一辆牛车拉走,嫁到一个陌生人的屋里去。

可那时陆云逸没有答。

他只是教她写了一个字。

屋。

叶开阳写得很慢。

写完后,她问:“屋和家一样吗?”

陆云逸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云逸想了很久。

“屋是能住人的地方。家是住进去以后,还想回来的地方。”

叶开阳看着地上的字,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写了一个“家”。

那个字比“屋”还难。

她写了三遍,都写不好。

最后她蹲在地上,皱着眉说:“家太难写了。”

陆云逸看着她,想起林鸯鸯说过,“安”字难写。

他忽然觉得,也许世上所有被宝盖头压住的字,都很难写。

湾湾村的冬天不太冷,却湿。

屋里的被褥总有些潮气,稻草垫久了,会生出霉味。田氏病后不能受寒,陆云逸出钱让叶成把屋顶漏雨的地方补了,又买了两床厚些的旧棉被。

叶成嘴上说太破费,心里却是感激的。

田氏好了些后,能坐在门口晒太阳。她不再一味盼着那个不存在的儿子。只是偶尔看着东边那间房,眼神会有些空。

那间房仍由陆云逸住着。

叶成没再提“给儿子留着”的话。

叶开阳也不提。

可她每次经过那扇门,目光总会停一下。

陆云逸知道,她仍想要一间自己的屋。

他没有许诺。

他已经学会了,许诺太轻,世道太重。

能做的事,要一件一件做;不能做的事,若先说出口,反倒像骗人。

可是村里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叶家稍稍好转,就真的变好。

最先不对的,是年关。

湾湾村一入腊月,照旧也该有些年味。往年这个时候,各家会扫屋檐,洗被褥,晒一晒旧衣裳。有钱些的人家会买红纸,请识字的人写对子;没钱的人家,也会把门前泥地扫干净,在灶前供一碗米,盼来年风调雨顺。

今年也扫屋,也洗衣,只是人声低了许多。

孩子们原本最盼过年。过年有肉吃,有新鞋穿,若运气好,还能从长辈手里得几个铜钱。可今年村里的孩子先闻见肉香,竟不是因为年到了,而是因为许多人家撑不住,提前把鸡鸭杀了。

叶家也杀了一只鸭。

那鸭原本是要留到年下的。叶成说它不下蛋了,留着还费食。田氏听了,没有说话。叶开阳蹲在院角,看着那只鸭被拎走,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撒出去的碎水草。

晚饭时,桌上难得有了一碗鸭肉。

陆云逸在叶家住久了,已经习惯了清粥咸菜。忽然见到荤腥,心里不但没有松快,反而沉了一下。

这肉来得太早。

早到不像过年,倒像人在掏箱底。

村里也是这样。

东家杀鸡,西家杀鸭,有家境稍好些的,连原本要留到除夕祭祖的年猪也提前杀了。那几日湾湾村反倒像忽然富了一点。村道上有肉味,孩子们手里捧着骨头啃,几户人家还分到一点猪血和下水。

可大人脸上没有多少喜气。

过年的肉,本该是盼头。

提前吃掉,便成了怕。

怕再养下去没有饲料,怕米价再涨,怕到除夕时锅里空着。牲口养着要吃东西,人都快没粮了,哪里还顾得上鸡鸭猪羊?

荤腥只热闹了几日。

鸡鸭吃完,骨头熬过两遍汤,锅里便又清了。那些提前杀猪的人家,也舍不得顿顿吃肉,能腌的腌,能藏的藏。更多人家连猪也没有,只有一口越来越空的粮瓮。

于是村里人又去河汊和水沟里捞鱼。

湾湾村靠水,往年缺菜时,也有人下网捞些小鱼小虾,摸螺蛳、河蚌。起初还真捞得上来些。叶成带着叶开阳去过两回,叶开阳挽着裤脚站在浅水边,冻得脚发红。若竹篓里跳进一条小鱼,她眼睛便亮一下。

可很快,鱼也少了。

不是河里一下没了鱼,而是下水的人太多。大网小网,竹篓鱼叉,连半大的孩子都在河边摸螺。那几条水沟本就不大,哪里禁得住全村这样捞?

再后来,叶成空着手回来。

叶开阳跟在后面,裤脚湿透,脸冻得发青。田氏忙拿布替她擦脚,灶上的锅里却只是一锅几乎看不见米粒的菜糊。

陆云逸这才真正意识到,湾湾村不是忽然陷入饥荒的。

它是一点一点滑下去的。

先是饭桌上多了一顿不该出现的肉。

再是家里的鸡鸭少了。

然后是河里的鱼虾少了。

最后,是粮瓮里的木勺刮到了底。

到了腊月二十前后,村里的炊烟明显少了。

往年临近年下,各家虽穷,总要蒸点糕、煮点糯米饭,或者熬一锅比平日稠些的粥。可今年,许多人家早饭不烧,只喝昨夜剩下的米汤。有人把糠、野菜和碎米混在一起煮,闻着一股苦味。

米价涨得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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