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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迟来车马空回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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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爷说的是大势,小人只管账。丝价涨跌,米粮转运,皆有商情。若说因果,小人不敢妄言。”

“瑞国商人现在何处?”

“府城商馆。”

“请来。”

邵管事垂首道:“瑞商不通本朝律令,地方若要传见,须经市舶司或府衙行文。”

又是一道门。

县衙没有权直接拿瑞国商人问话。

宋县令能扣查仓粮,却不能无凭没收。瑞通行账册齐全,文书完备,连缴税都缴得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早有人知道会有这一日。

宋县令私下对陆云逸道:“这事不小。”

陆云逸道:“所以更要查。”

宋县令看着他。

“若只是本地粮商囤粮,我能查。若牵到瑞国商馆、市舶司、府城大商号,甚至前几年劝农改桑的乡绅牙人,便不是县里能办的。”

“那就去府城。”

宋县令没有劝他。

他只是说:“去府城,又要时间。”

陆云逸当然知道。

可是他没有别的路。

第六日,他去了府城。

从县城到府城,路更远。冬日水路慢,陆路车马也慢。陆云逸换马赶路,中途只歇了两个时辰。到府城时,已经是第八日傍晚。

府城比县城大得多。

城门高,街道宽,衙署也更深。陆云逸递名帖进去,这一回没有被关在城外,却仍等了许久。

知府见他时,已经入夜。

府衙灯火通明,堂上炭盆烧得很旺。知府姓顾,五十上下,气度比宋县令沉稳许多。他看完陆云逸带来的文书,没有立刻表态,只问了几个问题。

“湾湾村已死多少人?”

陆云逸道:“我离村时,还未死人。”

顾知府抬眼。

陆云逸明白他的意思。

未死人,事情在公文上便还差一口气。

他压住胸中的冷意,继续道:“已有断粮户,已有流移,已有民间传言抢粮。若等死人再办,便迟了。”

顾知府道:“府中不只湾湾村一处。”

“所以更该早调粮。”

顾知府没有否认。

他让人取来府中近月米价、各县报灾文书、商粮税册。陆云逸看得出来,府城并非全不知情。事实上,他们知道的比县里更多。

姑苏府南面几个县,米价都涨。

有的地方比湾湾村更早改桑。

瑞国商人前几年高价收丝的路线,正好也是今年缺粮最重的几处。

陆云逸看着那些册子,心里慢慢发冷。

这已经不像巧合。

更像有人先用高价把一地人的饭碗换成桑叶,再在粮价抬起时收紧米袋。

顾知府也看出来了。

可他说:“没有铁证。”

又是这句话。

没有铁证。

便不能动瑞商。

不能动瑞商,便只能赈灾。

可赈灾的粮从哪里来?

府仓有粮,但府仓也不满。朝廷定额、军需预备、城中平粜,都要算。顾知府可以调一批粮去县里,却不能只给湾湾村,也不能立刻把所有粮都拨出去。

他答应先拨三百石。

三百石,比县里五十石多。

可从府仓出粮,又要称量、造册、装船、派差役押运。粮船到县,再由县分到镇,再由镇送往各村。

每转一道,便慢一日。

陆云逸急得几乎不能坐。

顾知府看着他,道:“小王爷,你急是对的。可粮不是水,不能一泼就到。船要调,人要派,沿路要防抢。若没有押运,粮船未必能到地方。”

这仍然是实情。

陆云逸无话可驳。

第九日,第十日,第十一日。

他留在府城催粮。

每日去府仓。

每日去府衙。

每日问粮船何时开。

顾知府起初还见他,后来忙得见不着,便让经历司回话。经历司的小吏见了他,恭敬得很,可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

“今日装船。”

“明日验封。”

“押运人手未齐。”

“水路有一段浅,须换小船。”

“沿途有饥民聚集,巡检司须先清道。”

每一句都不是假的。

也正因为不是假的,才更叫人绝望。

第十二日,府城回报,瑞通行一部分寄仓粮在县衙扣查前已经转出。

文书齐全。

去向为海口。

陆云逸问:“何时转出?”

小吏低头道:“就在县衙验帖那几日。”

陆云逸闭了闭眼。

他被困在县城证明自己是谁的时候,那些粮已经从仓里走了。

第十三日,他见到一个瑞国商人。

那人汉话说得不熟,身边带着通译。顾知府没有让陆云逸单独问,只在府衙偏厅里请来,说是“询商”。

瑞国商人面色白,胡须浅,穿着本朝样式的长袍,却怎么看都有些不合身。

他一直说,丝价跌是因为瑞国本土织造增加,米粮转运是商船所需,行号守法纳税,从未扰乱市面。

通译一字一句翻得很稳。

陆云逸问:“你们前几年为何突然高价收丝?”

通译转述后,瑞商笑了笑。

“商人逐利。彼时贵国丝好,价高亦值得。”

“今年为何又压价?”

“商人逐利。如今不值。”

这回答坦白得几乎无耻。

顾知府脸色也不好看。

可瑞商说得并不错。

商人逐利。

这四个字,可以解释很多事。

也可以遮住很多事。

第十四日,府城三百石粮终于开船。

陆云逸原本要随船回县。

顾知府却拦住他。

“小王爷,此事已经惊动省中转运司。若你现在走,瑞通行一事便只剩府中慢查。你若留下,至少能逼他们把账册交出来。”

陆云逸看着码头上的粮船。

船已经装好。

粮袋一层层压在舱中。

只要他上船,几日后便能离湾湾村近一些。

可顾知府的话也没有错。

若他留下,或许能查出瑞国商人背后那条线。

若他走,湾湾村能早几日见到他。

他站在码头上,第一次恨自己只有一个人。

最后,他没有上船。

他让人带了信给宋县令,叫他务必将粮先送最急处,又另写一封给叶成。

信很短。

粮已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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