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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狱中死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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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咎见到沈确时,天还没有亮。

江宁州狱在城西,靠近旧城墙。那里常年阴冷,冬日尤其难熬。雪落在城中尚有几分清白,落到州狱外,便很快被脚印、污水和马粪踩成灰黑色。狱门口挂着两盏昏黄油灯,灯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两只快要睁不开的眼。

赵无咎是州狱小吏,管的是案卷、押签、囚名册和验伤簿。

这差事不好听,也不好看。

他年少时也读过几年书,父亲原盼他考个县学,日后做个书吏。后来家中贫寒,母亲病了一场,银钱耗尽,他便托人进了州狱。外人都说狱吏阴损,日日与死人、犯人、刑具打交道,迟早折寿。赵无咎不信折寿,却信一件事:人在狱中,最容易看清世道。

堂上喊得越响的王法,到了狱里越常变成绳、棍、夹棍、烙铁和一纸供词。

这一夜,沈确被送进州狱时,狱中上下都被惊醒了。

州狱从不缺犯人,可很少见这样的人。

沈确不是寻常囚犯。他被押进来时,身上没有枷,双手却被反绑,衣襟凌乱,肩上有雪,唇角带血,神色却仍平静。押送他的金吾卫不敢太粗暴,又不敢太客气,态度便显得古怪。

像押的是罪臣,又像押的是一件烫手的贵重物。

狱丞卢庆连外衣都没穿好,匆匆迎出来,见到押送文书,脸色立刻变了。

“通敌逆案?”

金吾卫校尉道:“奉密旨,沈确暂押州狱,天亮后移交三司使臣。今夜不得探视,不得私审,不得让外人接触。”

卢庆连连称是,又小心问:“可要上枷?”

校尉看了沈确一眼。

沈确也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没有哀求,也没有怒骂。校尉像是被看得不自在,转开眼,道:“上轻枷。人要活的。”

人要活的。

赵无咎站在旁边,听见这四个字,心中便留了意。

狱中说“人要活的”,意思往往是,这个人暂时不能死。但暂时不能死,与不会死,是两回事。

沈确被押进甲字第三间。

甲字牢关的多是重犯,但第三间最干净。墙上潮湿,却没太多血污;地上铺了稻草,虽旧,好歹没烂透。赵无咎拿着囚名册进去登记,按照规矩问姓名、年龄、籍贯、罪名。

“姓名?”

“沈确。”

“年龄?”

“四十有六。”

“籍贯?”

“江宁。”

“罪名?”

沈确停了停。

赵无咎抬头看他。

牢房里只有一盏小油灯,灯光昏暗。沈确坐在草席上,轻枷压着肩,脸色有些白,却不见慌乱。他甚至还有余力看了看赵无咎手中的册子。

片刻后,沈确道:“未审之人,无罪名。”

赵无咎握笔的手一顿。

旁边狱卒立刻骂道:“进了这里还摆什么沈老爷的架子?文书上写着通敌、匿税、私运军粮,你便照说!”

沈确没有理他,只看着赵无咎。

赵无咎垂下眼,在罪名一栏写下:奉旨收系,待审。

狱卒皱眉:“赵无咎,你写什么?”

赵无咎道:“文书上说候三司覆审,未定罪前,按例写待审。”

狱卒还想说什么,沈确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赵无咎没有看他,合上囚名册,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州府来人了。

来的是判官冯谦。

他带来一份供词草稿。

不是审出来的供词,而是已经写好的供词。赵无咎在狱中多年,一眼就能看出。真正的供词多有涂改、停顿、口语和错漏;这份供词却太整齐,罪名、银数、人证、物证、时间,全都排列得妥妥当当。

它不是记录。

它是答案。

冯谦把供词交给卢庆,声音很低:“天亮之前,让他画押。”

卢庆脸色难看:“可校尉说人要活的。”

“画押又不是要命。”冯谦冷笑,“上头等着供词入册。沈家账房烧了账,大小姐又跑了,若沈确不认,案子不好走。”

赵无咎站在案边整理纸笔,听到“大小姐跑了”几个字,心里一动。

沈家长女沈令仪,果然逃了。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沈家大小姐会看账,在江宁不是秘密。州府书吏私下提起过,说沈确把女儿当儿子养,连漕运亏耗都敢让她听。有人笑沈家坏了规矩,也有人说那姑娘眼睛毒,账目错一厘都瞒不过她。

这样的人若逃了,难怪州府急。

卢庆接过供词,却仍迟疑:“沈确若不肯呢?”

冯谦看了他一眼:“卢狱丞,你在州狱这么多年,还要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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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庆不说话了。

很快,沈确被带到刑房。

赵无咎照例在旁记录。

刑房不大,墙上挂着刑杖、绳索、夹棍。地上洗过,却仍有陈年血腥气。沈确被按在木椅上,轻枷卸了,双手重新绑住。

冯谦把供词放到他面前。

“沈公,画个押,少受些苦。”

沈确扫了一眼供词。

赵无咎看见他的目光在其中几行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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