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香客入窟(1 / 2)
李婶话音落下不久,路边的黄土地就渐渐被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砂砾覆盖。
风吹过来,带着股干燥粗粝的劲儿,刮在人脸上,像有无数看不见的细沙子在磨。
林潇潇??现在是“陈娘子”??把帷帽的纱往下又掖了掖,隔着薄纱看出去,远处的景致都蒙上了一层土黄滤镜。
空气的味道彻底变了。
扬州城里的水汽和草木清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尘土、牲畜粪便、皮革鞣制的微腥,还有一种……热烘烘的、仿佛被太阳烤焦了的岩石和沙土混合的焦燥气。
偶尔风大些,卷起一股更浓烈的气味??那是香料,不知是胡椒、茴香还是别的什么,霸道地冲进鼻腔,随即又被更顽固的尘土味盖过去。
视觉冲击更大。
官道尽头,一道高大却粗犷的土黄色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没有扬州青砖的精致整齐,敦煌的城墙就是厚重敦实的夯土墙,被经年累月的风沙侵蚀出深浅不一的沟壑和坑洼,像一张饱经沧桑、沉默寡言的脸。
墙头插着的旗帜也是土黄色底子,在干燥的风里猎猎作响,旗帜边缘都有些磨损起毛了。
城门口比扬州拥挤杂乱得多。
骆驼队慢吞吞地挪动,驼铃叮当作响,驮着高高的货箱,箱缝里有时会漏出几缕彩色丝绸的边角。
胡商们穿着鲜艳的翻领胡袍,头戴各式小帽,高声用夹杂着胡语的汉话讨价还价。
也有风尘仆仆的汉人商旅,脸上蒙着防沙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疲惫而警惕的眼睛。
挑担的小贩在人群中灵活穿梭,叫卖着耐放的胡饼、风干肉条和浑浊的饮水。
林潇潇跟着香客队伍,像一滴水汇入浑浊而喧嚣的河流。
李婶走在她旁边,嘴里就没停过,一半是念叨佛号,一半是絮叨她听来的各种“灵验”事迹。
“陈娘子你看,那就是敦煌城!当年玄奘法师西行取经,也是从这里出去的,有佛光庇佑的!”李婶指着城墙,一脸虔诚,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我听说啊,这次莫高窟佛诞,有高僧显了神通,夜里佛窟放光,照得崖壁跟白天似的!还有人说,供奉的清水自己变甜了……这都是大功德,大祥瑞!”
林潇潇低着头,帷帽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佛窟放光?
可能是磷火或者某种矿石反光。
水变甜?
也许是水里矿物质含量变化,或者干脆就是心理作用。
但她嘴上只细声应着:“是吗……那真是……有福了。”
她的注意力全在观察上。
城门口守卫检查路引文书,比扬州严格些,但香客队伍似乎有某种“团购”优惠,李婶拿出一份盖着洛阳某寺庙印章的集体文书,守卫粗略翻看了一下,又点了点人头,就挥手放行了,只额外叮嘱了一句:“城内勿要喧哗聚集,日落前需至指定客栈安置。”
进了城,喧闹不减,但格局与中原城市迥异。
街道更宽,为了容纳骆驼和车队。
两旁店铺的幌子也五花八门,除了汉字的,还有弯弯曲曲的吐蕃文、回鹘文,甚至更陌生的西域文字。
卖的东西也杂:中原的瓷器绸缎,西域的毛毯宝石,波斯的银器玻璃,还有大块大块的岩盐、成捆的不知名干草药材。
空气里那股混杂的气味更浓了,还多了烤肉的焦香和奶制品特有的微酸气息。
李婶熟门熟路地领着队伍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稍微安静些的巷子,来到一家挂着“悦来”木牌、看起来颇为陈旧的客栈前。
“就这儿,干净,价钱也公道,掌柜的信佛,对咱们香客格外照顾些。”
客栈果然简陋,但还算整洁。
大通铺,男女分住。
林潇潇被安排和另外三个中年妇人住一间。
她依旧话少,只简单收拾了自己角落的那点铺位,就借口头晕,靠在墙边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听同屋妇人们兴奋地低声议论明早去莫高窟的事宜。
李婶在门外喊:“都早点歇着!明儿天不亮就得起,赶在日头毒起来前到窟前广场!误了听早课,功德要打折的!”
林潇潇在黑暗里睁着眼。
系统面板在意识中幽浮,那个“玉佛手”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刺目的“四天”。
她摸了摸怀里,那份薄薄的、属于“陈娘子”的文书硬硬的还在。
另一侧贴身内袋里,油纸包着的碎片隔着衣料传来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硬度。
一夜无话,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陌生的西域小调和巡夜人模糊的梆子声。
第二天,天色还是青灰的时候,队伍就动身了。
出敦煌城往东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势开始起伏。
远远的,一片赭红色的山崖撞入眼帘。
那不是一整块完整的山,而是仿佛被巨神用斧子劈砍过,又经流水千万年侵蚀,形成陡峭的断崖。
而就在那陡直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开凿着无数洞窟!
晨光初绽,给那些层层叠叠、宛如巨大蜂巢般的洞窟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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