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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岁考登廪迁遵别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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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面如死灰,当场瘫倒??六等黜革,蓝衫扒下,变回流民,见官要跪,徭役加身,半生努力一朝成空。号哭之声,刺耳揪心。

有人列为五等,降为青衣,羞辱难当,垂头丧气而去。

何若海立于人群之外,神色平静。直到有人拍他肩膀,失声笑道:“何兄!一等!一等廪生!”

他抬眸望去。

红榜顶端,“何若海”三字赫然在列,岁考一等,补廪膳生员。

月领廪米六斗,免除一切徭役,官府供给衣食,见官不跪,跻身遵义秀才顶层。

更有府学差官持帖躬身:“何生员,府衙吩咐,调你入遵义府推官府,任掌案书吏,即日到任。”

四周瞬间投来惊羡目光。

一等廪生已是荣耀;直接入府衙任职书吏,更是改流以来头一遭??从流民秀才,一步踏入官场体系。

何若海躬身接令,心底一片澄明。

他的文章,在遵义秀才中不过中上游,绝非天赋第一。

今日一等,不是赢在才气,是赢在守规矩、懂人情、合时局、顺大势。

水西安氏的关照、王推官的援引、熊仕谦的提携、蔡知府的青睐、卷面的无可挑剔……所有力量拧成一股,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

寒风吹动?衫,他望着满城兵戈初歇的街巷、改流后新立的牌坊衙署,忽然懂了那句沉甸甸的道理:

土司改流,是疆土归朝廷;秀才岁考,是人心归王化。

他收起现代灵魂的锋芒,磨平务实通透的棱角,以大明标准的士子姿态,正式站在了西南官场的门槛之上。

娄山白骨、泸州寒灯、科场落榜、岳家试炼、千里镜暗流、土司目光……至此,尽数化作他立身的基石。

何若海微微拱手,对着府衙方向一礼。

不是拜考官,不是拜功名,是拜这场改土归流的天命,是拜自己在乱世里活下来、立得住、走得稳的隐忍与清醒。

榜前喧嚣渐散,夕阳洒在遵义新城青石板上,暖光融尽寒意。

一个来自四百年后的美术生,终于在万历三十年的寒冬,以一等廪生、推官府掌案书吏的身份,真正扎根在了改土归流后的遵义大地。

他捧着廪生文书,指尖摩挲府学朱印,悬了两年多的心总算落地。按本朝规制,廪生须在府城就读应考,继续留居泸州已然不合规矩;更何况他与苏婉清新婚燕尔,红烛高照不过数月,既已在遵义立足,断不能让新婚妻子屈居泸州,衣食体面,才算不负佳人,不负功名。

决意迁居,他立刻牵着苏婉清的手,筹备辞行。

泸州两年多,他凭着通透人情、利落办事,帮邻里写状书、理契约、调解纠纷,早已积攒下好人缘;苏婉清是土生土长泸州闺秀,街坊长辈、亲友自幼熟识,此番远赴遵义,郑重告别必不可少。

二人先携薄礼拜望街坊长辈,何若海执晚辈礼,言辞谦和得体,安抚邻里,又许下归期之诺,临别顺手帮隔壁老秀才修正文稿疏漏,引得众人连连夸赞。而辞行的重头戏,终归是苏家老丈人家??只是这一趟归家,气氛并非全然温情融融。

苏家虽是中产书香,薄有田产、家学不浅,却也藏着隐忧。苏父苏文轩通透务实,对女婿满意至极;苏母林氏满心不舍与不甘,自始至终没给何若海多少好脸色。

苏文轩早已备下家宴,席间还坐着苏婉清的兄长??苏清和。

苏清和年二十一,性情温雅,偏爱诗词文赋,不耐八股,年及弱冠仍止步童生。既无心科举,也不善生计,一身文气,酷爱下棋,却无立业魄力,在家中被母亲溺爱、被父亲忧心。

宴席之上,苏文轩看着一双璧人,欣慰不已,频频劝菜;林氏却始终面色淡淡,只一味给女儿夹菜,眼神掠过何若海时,总带着几分挑剔。

席间,何若海起身给岳父母斟酒,轻扶苏婉清肘弯,礼数周全,语气温郑重肯:

“父亲、母亲养育婉清不易,此番迁居遵义,我必日日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定会陪着她吟诗写字,遂她心意。每月必遣人送家书,逢年过节必携她回乡探望。”

苏婉清垂眸浅笑,脸颊微醺,温婉动人。苏文轩连连颔首,愈发放心。

林氏却忽然放下碗筷,轻叹一声,语气涩意直白:

“何郎不必许诺。我家婉清自幼知书达礼,模样才学都是拔尖的,往日登门求亲的富家子弟、书香世家络绎不绝,哪一个不是家世稳妥,能让她在泸州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富贵风雅日子?如今你不过一廪生,无祖业无靠山,便要带她远走遵义,前路茫茫,我这做娘的不是怪你,是怕婉清吃苦,实在放不下心。”

话说得不算难听,却句句扎心,满是对女儿远嫁、所托非富的心疼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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