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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室收尸埋旧恨,长街闻死笑浮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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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指节蜷了蜷,像是想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却又生生忍住了。

她怎地变得这样乖了?

一时间,他心中五味杂陈。欢喜的是她还记得自己的教诲,心疼的是她一个人在外吃了这许多苦,却还守着那些规矩,连别人的好意都不敢坦然接受。

“你一个人,当真使得?”少侠问道,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

“使得!少侠放心!”景泽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又抬起手臂,弯了弯肘,向少侠展示了一下那截细得可怜的手臂,上面别说肌肉,便是肉也没有几两,“我身手好得很!寻常人奈何不了我!若是连这点小事都要麻烦少侠,那往后的路,我一个人可怎么走?”

见她言笑晏晏,少侠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姑娘多保重。”

景泽低头将脖子上的月牙吊坠取了下来。

那吊坠通体莹白,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成,弧度圆润而流畅。景泽用指尖摩挲了一下玉面,然后递到少侠面前。

“少侠救我一命,我全身上下就这块玉还值些银钱。”她的声音甚是认真,一字一顿,“我把它送给少侠,权当答谢救命之恩。”

少侠的目光落在那枚月牙吊坠上。

斗笠下,他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那块玉,是他亲手雕的。那年她刚拜入师门,年纪尚小,夜里怕黑,不敢独睡。他便寻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花了三日三夜,一刀一刀雕成月牙之形,又用红绳穿好,亲手挂在她脖子上。

她那时候分明欢喜得紧,现在是不喜欢了么?还是因为还在恨他?

见她把这块玉送给了一个“陌生的少侠”。

即便那“陌生的少侠”便是他自己,他还是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怎可将自己亲手所赠之物转手送人?

怎么可以!

哪怕那个人是自己,他也觉得不舒服,甚至有些难过。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拒绝,一抬眼,桌前已经没人了。

放眼看去,桌上的吃食已被吃了个干净,只剩下那只月牙吊坠孤零零搁在桌面上。

他伸出手,将那吊坠捏在指尖,指腹在上面细细摩挲。

玉面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余温,温温热热的。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瞳孔深处倏地燃起了两簇倒悬的火焰,如从九幽之下引来的业火,骇人至极。

可那火光只闪烁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将吊坠贴身收好,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门。

?

景泽回到烧饼铺时,已是午后。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在了门槛上。

屋中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惨烈。桌椅翻倒,碎瓷片散了一地,墙上、地上、柜子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暗红发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腐臭气,苍蝇嗡嗡乱飞,黑压压地趴伏在那些已然僵硬的尸体上。

横七竖八,尽是死人。

景泽在门口站了许久,久到双腿发麻,才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她先从那些尸体当中找到了阿贵。少侠说得不错,阿贵的尸身已然血肉模糊,几乎辨不出人形,身上的衣衫被刀砍成了布条,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和白森森的骨头。

若不是她认得那件打了补丁的短褐,她根本认不出这便是那个每日在灶前烙烧饼、笑呵呵将烧饼翻面的老人。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然后她又寻到了春娘。春娘的尸身还算完整,蜷缩在墙角,嘴巴大张,里面尽是干涸的血,没有舌头!

怎会没有舌头呢?

她总算知道密室里听到的呜呜声是从何而来的了!

景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将春娘和阿贵的尸身拖了出来,一具一具搬到院子一角,又折返回去,将其余的尸身一具一具拖将出来,堆在院子的另一角。

那些尸体当中,有几具通体焦黑,皮肤炭化龟裂,如被大火烧过。

景泽多看了两眼,心中微微一动:少侠的法术是火系的么?这一点倒是与师尊有几分相似。

?

景泽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功夫,才将屋子收拾妥当。

虽不能完全恢复旧观,但至少瞧着没那么骇人了。她把翻倒的桌椅扶正,把碎瓷片扫作一堆,用湿布将能擦的血迹擦了擦,又将那些尸身用破布盖好,免得招来更多的苍蝇。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

她蹲在院中,洗了手,洗了脸,然后靠着墙根坐下来,仰头望天。

今夜无月,云层甚厚,黑压压地压在沧溟城上空,像是要塌下来一般。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风穿过屋檐的时候,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她没有哭。

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入夜之后,景泽趁着街坊邻舍都熄了灯,这才开始处置那些尸体。

她用春娘给她的银钱,摸黑走了两条街,寻到了一辆专拉尸身的马车。

车把式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见了她也不惊讶,像是早已习惯了半夜被人叫起来拉尸的营生。

待车把式赶着马车来到烧饼铺门口,看到院子里堆成小山的尸身时,只是“嚯”了一声,用毛巾擦了擦额角:“这么多?姑娘,你这生意可不小啊。”

景泽没说话,闷着头帮他把尸身往车上搬。那些尸身又沉又僵,有的还流着脓水,臭气熏天,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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