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偷拍(1 / 2)
东阳的天还没亮透,寒风似利刃刺透衣料,时憬点开沈知节剧组拍摄花絮,不到八度的气温下他一身羽绒服和对手戏演员对词,粘好的发套贴额处带着化开的冰珠。
微博沈知节超话最新精华帖名为“想被知君折扇敲额头。”
配图在间酒肆,一袭洁白如雪的长袍,外披玄色披风,身姿修长,倚着雕花栏杆望街景,折扇收拢。
车轮影视城,场记打板声劈开回忆,监视器里男女主角在拍诀别戏。
“3,2,1,走!”冯导喇叭声扩散,几个机位的摄影机运作,时憬自休息棚取暖器旁走到冯导身旁,加绒连帽外套包里的手机无声弹出好几条热搜。
拍完这条演员中场补妆,时憬摁亮手机,三条热搜都为一人。最近几天每天可见他的热搜,谁让以前角色太惊艳,也对这部怀有期待。
#《九重楼》男主和原著相似度#
#梦回谢玉#
#掌管古装仪态的神降临#
那晚和他总共说了短短三句,倒像是抽干她心神,躯体带着航班高空遇气流剧烈颠簸飘忽的失重感,排骨年糕咸香微甜,个中深刻滋味只她可知,可闻他温水入喉的吞咽声和散在夜里的尾音。
“如我所想。我想,我们都不是头脑一热的人。”
谁也没问对方未竟之语何解,像某种秘而不宣的协议,心照不宣地维持原状,又有什么在幻化。
酒店暖气将窗玻璃打上水印,时憬蜷在沙发校对剧本,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荧光映着不平的眉间,羊绒毯滑至腰间。
纸质剧本摊在桌面,某处对白删了又改,签字笔留下红黑蓝批注如蛛网爬满页边。
手机静静躺在沙发边缝上,微微发烫,亮着通话计时,将笔记本电脑往膝头挪了挪,键盘的脆响变轻,听筒泄出极轻的沙响翻页声。
她和沈知节打着电话也不停下手头工作,没说很多话。
台词拖成虚线,文档末尾是闪烁不停的光标,陶瓷杯中沸水上是食用干花瓣。
敲门声此时响起,惊断敲字节奏。
门外是穿着燕麦色外套的唐榆,带着通告单。
“时老师,想找你聊聊明天军阀对峙那场戏。”
递过去女主的剧本,台词用不同荧光笔涂了,时憬请她坐下,灰调羊绒衫袖口露出半截霜白手腕,中性笔尾端压住一处:“男主当众说海棠该开了这里?”
“嗯,试过很多反应,选不出最好的。”
横店某间酒店套房,沈知节拨弄着卸妆后微湿的额发,泛青的眼睑掩于掌下,支着长腿斜倚榻榻米,分镜脚本摊在膝头,剧本边角贴着场记标注的明日通告,听时憬讲解人物动机。
“利用伪造病历误导敌人,右手垂在白大褂口袋。小动作不能太显露又要特务起疑。”
时憬摘下平光眼镜,唇角微翘,没了镜片阻隔,眼尾舒展,颧骨投下分明的睫影。
直到传来关门轻响,房门咔哒落锁,将手机拿近,通话时长四十三分钟,灯光淌过她垂落的乌檀色发尾,睡袍领口还有几根。
一周后,时憬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将最后一集剧本修改交给场记,柔光掠过民国街的百叶窗,灯光师老陈追来,军绿棉服里掏出两盒老式牛皮纸包的酥满溢绿豆饼。
“冯导嘱咐过。”他压低声音,“说你们这些小姑娘就稀罕糕点。”
时憬穿着素灰羊绒大衣走到廊檐下,腕上格拉夫白金镯闪着三角光晕,她与冯导争执放狠话,摔分镜本还犹在耳畔。
看了那糕点一会儿,抚过盒面,扣住绳结,“代我谢过冯导。”
老陈望着那道花落雪地端正朝前的身影,忽听她停下又转头,远处传来群演们收工的笑闹,来时携着深秋暖阳惊动全组,去时不怀恨不带尘。
她说:“也感谢您和所有剧组人员对我工作的支持理解。”
回到京市,天空轻霾,像锅放凉过夜的米汤,酿着某种干燥。
时憬穿过庭院正门,柳叶在练早课,晨光穿过窗棂在她抬高绷直的足尖,旋身时瞥见来人,腿在空中划出半弧:“珥珥?”
“妈妈,我回来了。”手提袋里取出两只檀木礼盒,青色与柠檬图案,另一只绛红盒角刻着芍药。
“给您带的雪花膏。”
柳叶掠过石案,芍药纹的花瓣很有质感:“绿叶纹给我,这盒,你高琳阿姨前日还在和我说,京郊朔风可比蓉城刮脸。”
廊外几支枯荷,柳叶伸手替时憬拂了拂肩头的灰絮:“前儿听剧团小姑娘念叨,说小沈裹着貂裘吊威亚。他在拍什么戏?”
“古装武侠。”时憬搓了搓手,“明年开春您就能看他飞檐走壁了。”
柳叶没问时憬怎么知道得这般确切,带她去室内沏上壶茶:“在外面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有没有人欺负?”
瓷盏转了转,时憬眉目间有几分疲累。通宵改本眼中隐隐血丝,半夜演员助理打电话敲门改词,爆破戏震得耳朵轻鸣。
挤出两个梨涡:“这不是哪儿哪儿都好。”
“还有,数月前陪爷爷去贺寿,见到关家孩子了?”
时憬脑海闪过酒店寿宴。青年西装革履落座,十指起音符起落。
“嗯。”时憬一手放在紫檀桌沿,他那天弹的,《夜曲》。好像还降了E大调。
“爷爷打电话说,关家想替那孩子借套《平湖秋月》琴谱。”
时憬四岁学琴,时建明笑着将泛潮的宣纸铺到她手上,她习琴不过两年,重金从南洋商人那里买下的民国时的琴谱手稿。
“珥珥看看,这是七十五年前一位姓徐的作曲家眼中的西湖。”
那时只知是比爷爷年纪还大的一个人所写的曲,考级后,便不再天天摸琴,琴谱也放在她这珍藏。
京市大学行政楼的门把冰寒,十二月上旬的薄阳斜斜扫过校长办公室红木窗棂,门虚掩着,京戏校长吴群坐于会客区,中气十足的笑声混着龙井香飘到外面:“老时你这记性,倒是给珥珥添了趟专差。”
时方听到敲门声说进,从整墙的院士合影前转身,桌上一眼看去的书是《物理光学》《高等教育改革纲要》。
时憬进门礼貌称呼两位校长好,将双臂内的文件夹轻轻搁在木桌上。
吴群翻开,几年前念本科那会,当同窗们为教授要求植入广告绞尽脑汁,她却交出一份存在主义话剧剧本,笔触清冽如寒潭映月。高分通过。
既能在汇报时阐释剧本,又蹲在胡同口,捧着搪瓷缸子和退休老演员聊《茶馆》。
名字永远悬在国家奖学金,院内专业,校内综合排名数一数二。不是靠通宵达旦的苦读,倒像与生俱来的灵气,像自顾自生长开得比谁都盛的枝头白梅。
望着面前在规矩与不羁间寻得微妙平衡的姑娘,茶雾在吴群镜片晕开。
“老钱说你在《蜜糖》剧组保质保量改本,堂堂NYU的戏剧写作硕士,也不帮老钱分担?”
“四五十正是奋斗的年纪,时校长和吴校长同理。”时憬促狭地眨眨眼,茶水映出时方无奈摇头的倒影。
关门的声响截断室内笑声。
走到音乐楼的连廊外,大道铺满落叶,树枝顽强抵寒,忽听听到一声时小姐。
关崇衍站在拱门下,袖口卷至腕上。
路过的学生抱着教材往下节课教室走去。他包里滑出《和声学教程》夹着书签。
“怎么从行政楼过来?”
时憬爱马仕奶油白金包挂腕上。
“来给家里人送份文件,关教授这是去上课?”
“是的,从爷爷那看到时董事长的朋友圈,在挪威,身体硬朗。”
“做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总归不太会在意好坏。”
老爷子早念着要退,奈何公司上下都让他多干几年,行程排满,开完会又飞香江,或者往返国内外参观交流。
昨夜发来音频,红彤彤的鼻尖沾着雪粒,登山靴陷进半尺深的积雪,风掀起冲锋衣下摆,戴着围巾仰起头,胡须结着冰碴。
特罗姆瑟Fjellheisen山顶,夜幕撕开一道裂缝,渐弱迸发新的祖母绿和雾紫光晕,揉皱又舒展,像打翻沿着山脉脊梁流淌的珐琅彩,为天际划上惊叹号。
还说:像珥珥十八岁生日宴的琉璃灯。
她回了几张又乖又可爱的萨摩耶表情包。想起一段往事。
六年前的夏,树间蝉鸣,时方书房,笔尖在指着她完全没翻到的志愿表。外人眼中对学生严慈相济的大学校长指着《电影叙事结构》笔记:“戏剧影视文学?”
声音沉闷地压在时憬心里。
手肘带落梅瓶摆件,泛着冷光的碎瓷片含怒。
时憬俯身去拾,指腹渗出血珠,楼梯传来紫檀手杖叩击大理石,下一刻被一只带年纪感的手掌裹住。
老爷子马甲背心外穿,灰白鬓角沾着暑气,精密感瞳孔在触及孙女她伤口时泛起细微波澜。掌心像块温热的岫玉,托住她渗血的手指。带她上楼贴创口贴。
蝉声渐歇,书房的门合上,漏出只言片语。窗边印着两个人影,老爷子后靠在圈椅里,眼底是冷硬的威压,茶盖拨弄盏中,时方站在一旁的阴影里,镜片反着冷光。沉默。
?琴房钢琴变调成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时憬将发散的神思收回。
“那个,关教授不是说想看《平湖秋月》曲谱?”她指尖划过手机,民国泛黄在高像素下不难认,“原件经不起氧化。”
上课铃彼时回响,时憬极快调出张重新编配的五线谱,和先前一张一起发送到他微信,“这张我添了段变奏。以后再聊。”
关崇衍一手无意识模拟和弦走向,侧脸怔忡。
时憬回到二环内的平层公寓,用陈皮广味香肠做了闷饭,加上香菇片,豌豆粒,胡萝卜丁,青菜,成品花花绿绿,香糯微甜,手机屏亮起,推送的机场直播。
机场玻璃墙外是金色阳光,沈知节身后跟着周胜,穿过贵宾通道,高领毛衣没至喉结,黑色口罩上方露出眼尾倦意,却在听见借机粉丝尖叫骚动挥手致意,两眼笑意触不可及。
时憬按下发送键,微信提示音从直播画面与他大衣口袋同步,发出的“欢迎回来”刚显示时间,镜头扫过他滑入口袋的左手,冷白指节微顿,睫毛微颤。
他握着的手机壳是古风山水,半旧雾灰色。和剧倒是很搭。低头删掉正在输入的那句“想我吗”。
手机震了一下,点开对话框。她指尖发麻,数到三下才敢垂眸,他回的“嗯”字。
时憬将珍珠白的羊绒裙摆抚平又松开,脚踩在羊绒地毯上转了个圈,添了红茶,杯底有半融的方糖。
天光渐渐变暗,饭后时憬打车到京市会所之一的云阙,无阻进门。
同一时间不同入口进来的男人颈部上抬,转头时只捕到大衣消失在转角。
包厢的暖气开得过分足,许圆圆暗红吊带裙角贴在膝盖,和她以往风格迥异,像红鲤鱼尾,身后有几个年轻男子。
“欢迎我们大编剧回京。”许圆圆推来酒杯,四个穿黑衬衫的年轻人往水晶矮几上摆果盘。
最俊朗的那个忽然过来,“姐姐,加片柠檬?”他眼尾有颗小痣,说话很细气。
“惊喜吧?”许圆圆晃着指甲戳她手背,“四个头牌,我提前三天预约的。”
沙发下陷,另一个染银灰头发的男生挨着时憬坐下。果香混着体温扑面而来,他笑出虎牙:“听说您写悬疑谍战剧?我大学暑假跑过剧组做过前景,演过男配身边的路人。”
“停停停!”许圆圆把一瓣贡柑塞进银发男生嘴里,“谁要听你说简历,又不是面试工作。”她划过时憬肩头,“今天是来好好放松的。”
望着递到唇边的车厘子,时憬起身,“我先去趟洗手间。”
他们要去扶,被她一个眼风钉在原地。
洗手间的门刚关上,就听见许圆圆的笑声:“你们别怕呀,她就这脾气。”
时憬解开大衣扣,露出烟灰色高领针织衫,出去后,许圆圆放了颗洗过的车厘子到她杯中,殷红果肉沉在酒液里。
她腮红微微发暗,抓住她手腕:“上回金港银石赛道。是我告诉沈老师的。”
时憬脑中引擎轰鸣逐渐清晰,握紧杯身,手机震动撕裂满室浮华,映出“沈知节”三个字时,放桌上碰出清脆声响。
“你们先玩。”走出门口,见攥着香奈儿手拿包晚的女孩正左顾左盼念念有词至尊房怎么走,“直走左转。”
轻指前方:“经过前方雕塑后第三个拱门。”
身后的消防通道感应灯熄灭,时憬握着发烫的手机,侧身避开转角人影,发间蒂芙尼玫瑰金藤蔓耳环扫过颈侧。贴着浮雕墙按下接听键。
忽传来雪松香,斜后电梯间映出熟悉的颀长身影。沈知节举着手机从阴影里踱出,黑色大衣领口沾着暖,手机壳在暗处泛着哑光黑。
他今天在落地京市前,发来张在航班飞行中的舱外云图,没在微博和朋友圈找到,私藏的积雨云边镶着金色口子。
电话被对方挂断,时憬微信弹出信息,手抖点了语音外放,许圆圆的声音刺破走廊:“憬憬?小哥哥们等你掷骰子呢!”
寂静的地方听得格外清楚,她衣服外边是西柚前调,细细嗅来沾了会所特供男士多用的寄情水香,眼珠收缩。
时憬点退出,耳环勾住一缕发丝。
空气骤然凝结,时憬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
沈知节单手撑在她耳侧的大理石,膝盖顶开她并拢的两腿,眼皮掩下眼底翻涌的墨色,“时小姐叫了几个小帅哥?还出来见我?”
“你猜猜?”她将手机揣回大衣口袋,耳坠轻晃。
暖气蒸得绿萝发蔫,男人喉结不甚明显动了动,拇指重重碾过她虎口残留的威士忌酒渍,像是要擦掉不属于他的温度。
“沈老师这是,介意?”
男人垂在身侧的左手倏然收紧,虎口卡住她下巴的力度突然加重,指节泛着冷玉般的白,搅得眼内翻涌的瞳色愈发浓稠:“少年意气总会散在风里,十年后他们却不会比我富有,光亮。”
尾音沉了几分,暗哑声线裹着压抑的颤。低头那瞬被她一只掌心捂住。在近乎接吻的距离拦下。
她仰起脸,撞进他垂落的眸光里,眼尾本如寒星的光倏然一软,他们确实学不会,他沉淀的克制锋芒。
沈知节就着这个姿势偏头,那里有淡青色血管正跳动着,他捉住她的手,薄唇烙在她干净的指根。腕间沉香木珠滑过她羊绒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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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闹。”时憬眼尾扫过走廊尽头,没瞥见其他人。
他替她拢好大衣领口,手指划过她耳后最薄的那片皮肤:“要不要换个地方?楼上徐家老三也在,去认认人打个招呼?”
徐家老三正是圈内对徐泽称呼,时憬垂眸扫过自己羊绒大衣松散地裹着烟灰色针织衫,随性过头的装束,不好让圈圈久等,唇角泛起浅淡笑意:“改天吧。”
他不再说什么,退后带起的风拂动她刘海,褪下腕间盘了多年的白奇楠手串,套进她细白腕间。
松针与她身上残余的不属于她香味在空气里相对。直到松针覆盖完毕而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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