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剖白(1 / 2)
京市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暖,穿单衣嫌薄,套件薄绒微躁,街上的人多半敞着外套袖子,护城河水色碧清,岸边的柳丝软趴趴地垂着。
时憬打车去了京市中医院,日头刚过晌午。暖融融的光把住院部的白墙照得有些晃眼。
住院部后侧藏着栋仿古小楼,隐在绿树里,正是明医馆,不似普通门诊大厅那般喧闹拥挤,走廊铺着浅米灰色地砖,空气里浮着清苦的草药香。
走廊尽头有间独立诊室,门上挂着块黑檀木牌,刻着马仲远三字,小牌标注:主任医师?原部队专职中医。
这位马老的号有多难挂,京市稍懂行情的人都清楚。年过六旬的人,每周只肯出诊两个半天,号源一放出便秒空,线上挂号系统常年显示“已满”,线下窗口更是天不亮就排起长队。就是提前一周盯着刷新,也未必能抢得一个名额。
门虚掩着,时憬轻轻敲了两下。
“进。”里头传来一声。
推门进去,药香比在走廊更浓了,混着点艾草的温苦气,诊室不大,陈设简单却规整,靠窗摆着张宽大的老榆木诊桌,垫着粗布,桌角放着老式搪瓷茶杯,杯身印着褪色的红五星。
桌旁堆着一小沓处方笺,还有几本线装医书。封面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
身后是中药柜,一格格小抽屉上贴着米白色签纸,上头是工整的毛笔小楷,写着“当归”“白术”“茯苓”之类的药材名。
墙上挂着几幅合影与旧证书,边角微微卷边泛黄,照片里的人穿着简易的军装,胸前别着勋章,多是部队时期的留念。
桌后的老人坐得笔直,握着支老式钢笔,在处方笺上落下一行,见人进来放下。
目光温和地扫过来,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忽然笑了,眼角的纹路像被没熨过的褶:“是珥珥吧?你姥姥早上还特意打了电话,说你今儿过来。”
时憬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他这句“珥珥”叫得愣了愣,眼尾下垂,露出一点笑意。带着点温驯的软,却又不见半分刻意。
“马伯伯。”时憬轻唤一声,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可落在马仲远眼里,这姑娘却像枝头被晨露浸得重量沉了些的新叶,那点细微的不自在,比直白的病痛更显眼。
肤色本就偏白,是那种常年精心养护出来的清透瓷白,只是颊边少了几分血色,透着点薄倦。
卧蚕下晕着极淡的青影,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出来,倒像晴日的天被一缕乌云遮过。
马老没多问,只抬了抬手:“伸手,我把把脉。”
时憬依言将手腕搁在绒面脉枕上,袖口往下褪了褪,露出的皓腕像腊月霜雪,指尖带着点凉意。
老人三指轻搭她腕间,指腹随着脉搏的起伏缓缓按压,闭目凝神。
时憬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她的手常年捂不热,哪怕仲春,指尖也总泛着点玉髓般的凉。
诊室里一时静得很,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轻响,一下,又一下。
时憬默默打量这位老人,瘦瘦高高,没有同龄人的佝偻松垮,头发已花白大半,却梳得整整齐齐,向后拢着,露出宽阔的额头。脸上皱纹不深,颧骨略高,显得人清癯有神,不见丝毫暮气。
虽戴着细框老花镜,带着医者的沉稳却又不失仁厚。
蓝布褂子的袖口挽着,手腕上有串紫檀珠。手指因常年抓药捻药把脉略显粗糙。
“嗯,”老人沉吟片刻,收回手,又看了看时憬的舌苔,和她眼下青影。
“先天禀赋不足,胎里带的亏空,后天又熬夜耗伤阴血,再加上近期受寒,寒凝气滞,气血自然不调。手脚常年发凉,容易累,眠浅多梦,经期也不会舒坦,是吧?”
时憬点了点头。
马老落在时憬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那里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蓝紫色血管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纤弱。
一眼看出她先天底子弱但养得精,本不至于这般虚浮,全是近期,熬夜受寒,把压了多年的先天不足勾得隐隐有抬头之势。
时憬没反驳,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她自己的身体,她比谁都清楚。柳叶女士怀着她时正排那支名动一时的《踏雪》,练功房日复一日的高强度排练,气血耗得厉害。生下来就比别的孩子轻些,哭声也细弱,像是先天里就缺了点暖,比旁人更怕冷些。
老爷子当年为了她,把能想到的法子都试了个遍,请的营养师换了一茬又一茬,炖盅里的参汤、燕窝从不断档,连带着老宅院里都常年飘着药膳的暖香,可那点胎里带的弱,总像浸了水的棉絮,怎么焐也难彻底干透。
“我跟你姥姥几十年交情,她是西医,讲指标病理,我是中医,看气血阴阳。得顺着不同体质来。”
马仲远拿起钢笔,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很轻,但又写得很快。一行行药材名出现在了他笔下。
“你这身子,急不得。得像老法子熬膏子似的,慢慢用小火煨着,我先给你开七付,温经散寒,益气养血,早晚温服,喝完再来复诊,我再根据情况调方子。”
边写方子,不忘叮嘱,带着长辈的严厉与关切:“总仗着年轻就胡来,寒气积在身子里不排出去,日后有的是麻烦找上门,生冷的一概别碰,熬夜的毛病必须改。晚上尽量十点前睡,听见没有?”
马老写完最后一味药,“咔嗒”一声扣上钢笔盖。
时憬背脊微微靠向椅背,听着他的话,眉眼是对长辈特有的恭顺:“知道了伯伯,只是有很多时候,忙起来就忘了自己还得养着,只惦记着手里的事,非得做完了才甘心。”
这几年在家写剧本时还好,一旦遇上跟组,日子便彻底没了章法。
晨昏颠倒成了常态,三餐倒还能在片场勉强对付,可片场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转场又总在天还没亮透时,车窗外的街景还浸在墨色里,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个清晨,是被场务的对讲机声从浅眠里拽醒的。
门外隐约传来分诊台护士轻声引导患者的声音。
马仲远引着时憬往专属药房走,那片区域只开了两个窗口,其中一块小牌低调写着,专家优先。
他抬手往窗口轻叩两下,里面值班的药师立刻抬头认出他,脸上带笑,忙点头致意,连核对身份信息都省了大半流程。
药师隔着窗口问:“马老,还是老规矩?”
“嗯。”马仲远将处方递过去,“这是老战友家的孩子,方子我刚开的,优先配一下。”
药师双手接过那张处方,连第二眼都没多瞧,便进了后间。很快,里头传来药碾轻转的沙沙声,还有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的轻响。
时憬刚要抬手点开手机付款界面,马仲远的手按了上来。
老人手瘦而暖,力道稳,压在她手背上。
“谁要你付钱,我跟你姥姥什么交情?这点药钱还算钱?”
说着走向一旁的收费窗口,隔着玻璃跟里面的人简单说了两句,拿出手机扫码结账。
全程不过半分钟。是老一辈人对晚辈最实在的关照。
“在我这儿,就别跟我讲这些虚礼。”
马仲远走回来,带着点对小辈的疼惜,语气却故意说得带些玩笑意味:“我对病人可是很严的,这次你可得上点心。不然到时没效果,你姥姥不定怎么念叨我学艺不精,这把年纪,连个调理的方子都开不好,也不知道我那些老患者该怎么看我。”
窗外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照进来,在药柜上投下格子状的暖影。
时憬回家跟姥姥提起看病的事,电话那头正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姥姥只一句:“长辈疼你,别想太多。把身体养好,就是给老马最大的回报。”
网上《暗香》的讨论度像春潮般漫涨,央视八套的专访邀请也随之而来,想请主创团队聊聊台前幕后的故事。
微信弹出制片人张哥的消息:【时老师,跟您说个事。央八那边看咱们《暗香》热度起来了,想请主创录一期访谈,讲讲台前幕后那些事,您看方便安排吗?】
时憬刚把最后一口中药咽下去,太阳穴隐隐发沉。缓了几秒,敲下回复:【感谢张哥通知,我还要计划后续工作事务,就不去了,麻烦替我向节目组致谢。】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倒扣在一旁,往沙发里靠了靠,拿起温好的白水抿了口,整个人透着点恹恹的倦。
窗台上的红观音竹新抽了条,探出嫩绿色的芽尖,她心里默默叹气,实在没精力走到台前,被镜头追着问东问西,任人评头论足。
果然人无完人。她这人,原是没什么大毛病的,话少算一桩,剩下的,便是这不算结实的底子。
手机振动一下,推送了条新闻:沈知节确认加盟青年演员进阶综艺《表演者说》,首担导师。
还没来得及细想,电话就响了,屏幕上是他的名字。
“综艺那边定了,”听筒那头,男人低沉的声线夹着点笑,“只录第一期。”
时憬“嗯”了一声,听着他那边隐约的翻页声。
“要不要来现场看?”他问得随意。
时憬一只手无意识地绕着垂落的发丝,那缕被捻得发温。喉间先溢出一声轻嗯,又怕他听不清,又将手机往耳侧凑了凑,小声补了个字:“要。”
连她自己都觉得,尾音里那点雀跃藏得不够好。
窗外的风卷着花香飘进来,混着屋里淡淡的药气,竟奇异地生出点清甜来。
《表演者说》首期录制设在央视广播大楼一层演播厅,几个圆形扬声孔嵌在天花板,连机位都架得隐蔽。
作为第一期,又有沈知节的加入,观众席早已坐了大半,前排不少举着迷你横幅,为沈知节而来的姑娘们,后排有上班族是冲着“国剧交流”的名头来的。
工作人员引时憬往侧方落座,避开瞩目人群还视野开阔,她头上那顶带褶的黑色贝雷帽压得偏低,浅灰色口罩掩住大半轮廓,只有一双清亮眼眸。
十分钟后,场内灯光骤灭。
两道柔和光束先一步划破暗场,两位女导师缓步登台。待到第三位登场前,主持人刻意拖长语调,那是足以让全场沸腾的期待:“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本期特邀导师??”
侧幕后方传来脚步声。一双白色乐福鞋碾过地板,发出“嗒嗒”轻响。
全场忽地静了,呼吸声像是被阻断,下一秒,光束猛地转向侧方,牢牢锁住那道从黑暗里步步走出的身影上。
鞋尖轻抬,米白色阔腿裤随动作垂坠出折痕;再是浅灰色缎面西装,质感柔和,内搭的白衬衫领口扣子扣至最上端,颈线收得干净。
最后是那张脸,眉眼周正开阔,眼尾轻轻往下压着点,不凶,却让人不敢随意对视。那股收得极紧的气场,泄出点极淡的温度,压得住全场所有视线。
“哗??”
尖叫声与掌声几乎要掀翻演播厅的顶。
主持人面带欣赏,朗声介绍:“金乌奖史上最年轻得主,沈知节。”
时憬望着台上那人,呼吸不自觉一顿,不是没见他穿西装,却从来没有像这样,抛开剧本与角色,以导师的身份,立于这样专业、严肃、被无数眼睛注视的地方。
追光灯暗下,只一束暖白聚光给那道身影镀了圈柔和的边。
他抬手调整头戴式话筒,舒尔麦克风的黑色线绳顺着颈侧垂下,动作间,袖口晃过一抹极浅的青碧,像初春破土的草芽,在暖光里闪了下就隐没了。
“大家好,我是沈知节。”
开口时,西装领口的线条随呼吸动了动,嗓音经话筒中细微电流滤过,比荧幕上更添哑而温润的质感。
扫过全场,余光到角落方向时,似被什么轻轻牵住,极快地顿了半秒,旁人无从察觉,快得让时憬疑心是不是自己眼花。
在导师席落座,没有多余动作,却像块天然的磁石,将全场目光尽数吸了过去。
周遭的光影、声响、其他人的存在,都成了陪衬,像是带水印的低分辨率图旁立了张高清原图,差距一目了然。
上半段录制是抽到表演签的学员轮流上台即兴展示。
前几位表现平平,并未掀起太多话题。直到这位身着白裙的女生完成表演,台下掌声骤然比前几次更响,她一笑,颊边就有梨涡,一张脸干净得如晨露,让人无端心生好感。
一位女导师笑着点评完,还问沈知节:“沈老师怎么看,甜妹,是不是你们男生都扛不住的类型?”
观众席里掀起一阵起哄,镜头条件反射般切到沈知节脸上,他缓缓收回落在舞台上的视线,眉峰微扬,点评时的锐利淡了些,更多是沉敛温和。
“就我个人来说,假如把喜欢比作拆礼物,有人会先挑包装花哨的盒子,我却更在意里面是什么。”
灯光正落进他眼底,像盛着两汪清澈的水:“不是先选定一种风格去找对上的人,而是先认准了那个人,慢慢发现她的可爱。工作时的专注,独处时的松弛,递花时的沉默,每面都当成意外之喜。”
那点笑意未流于形色,凝在眸底深处,却让沈知节一贯温敛的气场,化开一道口子。
“总会有一个人的出现,跳过你预设的所有框架,不是因为她符合某种好,而是她本身,就是答案。”
现场杂音落了下去,厅里能听见仪器运行的运转声,女导师轻轻“啊”了声:“沈老师这话,跳出了寻常论调。”
沈知节没接话,往角落落了眼,似在无声确认什么。那里,时憬剧眼尾泛着热意,他方才那番话,原是说给她听的吗?
镜头扫过台下,前排女粉丝按捺着低呼,今天不虚此行,沈知节竟会当众谈感情观,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他线上私下素来沉稳克制,过往但凡触及私人情感,不是礼貌避过,就是用“专注作品”带过所有追问。
沈知节眼神转回到舞台,带了几分导师的客观清明,刚才那段剖白,像是无意间流露的。
“过度往‘甜’上靠,自然就够了,能读懂你的人,用不着你过多的表现。”
两枚袖扣卧在沈知节雪白衬衣袖口上,色泽浓厚如雨后青山,在满场密集的镁光灯下,竟透出种不与流光争辉的贵气。
“回到你的表演,结合我前面说的,给你的建议是,别被外形困住。初恋脸,不表示只能演没有棱角的温良角色。先破后立的职场女性,笑里藏刀的反派,都可以。脸是你的优势,但你的演技,才是你能走多远的底气。”
女生躬身:“谢谢沈老师,我记住了。”
下面是即兴碰撞环节,导师与学员随机配对,无剧本现场搭戏。
结果旋即引发全场低呼,命运般的,沈知节抽到的,正是刚才那位白裙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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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他缓缓起身,长腿迈过导师席,可在距那位女学员半步之遥时,停住,侧过身,将耳麦略调至远离唇角,低声与快步上前的编导沟通了几句。
编导会意,几分钟后,女孩折返。换下先前的白裙,穿了条白色阔腿裤,裤脚垂到脚踝,先前的局促荡然无存。
两人要演绎的,是一场诀别戏。前半段平静,后半段却要在沉默中溃不成军,层次极重,格外考验瞬间共情与情绪爆发力。
沈知节没有直接入戏,只站在女学员面前,耐心引导:“你现在不是在‘演难过’,你是在送走你很爱很爱、却再也见不到的人。心里是堵着的,喘不上气,却喊不出声。别急着哭,先把呼吸沉下来。”
他的手虚虚落在她肩头,并未真正触碰:“眼神定在我身上,在影视中真正的告别是慢的。想象这是爱人走之前看他的最后一眼。”
女孩僵硬的肩膀慢慢放松,慌乱褪去,渐渐有了点实感。
“很好,”沈知节轻声鼓励,“我们开始。”
背景音里钢琴声流淌,像月光漫过湖面。
最初几秒,两人只是安静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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