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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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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上午,我来接你。”

她没有问翟尤有没有时间,没有问他需不需要准备什么,没有问他明天上午几点方便。她说的是“我来接你”,不是“你能不能来”,不是“你看什么时间合适”。这是一种在长期的工作中形成的、不需要解释的、每个人都默认接受的行事方式。翟尤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轻松。不用商量,不用客套,不用在“你方便吗”和“我方便”之间来回推拉。时间定下来了,事情定下来了,剩下的就是去做。

周敏走了。黑色的商务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了几秒钟,然后渐渐远去。她的两个同事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看过翟尤以外的任何东西,像两尊沉默的、训练有素的雕像,跟在周敏身后进来,又跟在周敏身后出去。

诊所里恢复了安静。安姐从药房探出头来,确认那三个人已经走了,才端着茶杯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复杂的、介于“你摊上大事了”和“你可以的”之间的东西。

“海关的人,”安姐说,“不好惹。”

“我知道。”

“你明天真要去?”

“真要去。”

安姐喝了一口茶,没有再说什么。她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住院笼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小石头的手术伤口。伤口恢复得很好,缝线整齐,没有红肿,没有渗液,再过几天就能拆线了。安姐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小石头没有躲,反而把肚子翻过来了一点,像是在说“你看我多乖,我都没有乱动”。

“这只猫恢复得不错,”安姐说,“再过一周就能放出来跟小黑一起住了。”

翟尤走过来,蹲在安姐旁边,一起看着笼子里的小石头。玳瑁猫翻着肚子,四脚朝天,尾巴在笼子里扫来扫去,表情是一种在极度信任的状态下才会出现的、毫无防备的、甚至有点傻乎乎的幸福。

“安姐,”翟尤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开着这个小诊所,赚不了多少钱,但也饿不死,每天给猫猫狗狗看看病,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安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的东西。

“想过,”安姐说,“三十岁的时候想过。四十岁的时候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也没用,”安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猫毛,“生活不会因为你想了就变好,也不会因为你没想就变坏。它就是它,你就是你。你能做的,就是碰到什么事就做什么事。明天海关的人来接你,你就去。后天诊所来了病人,你就看。大后天流浪猫需要手术,你就做。一件一件地做,做完了,一天就过去了。”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转身走进了药房。茶杯里的热气在空气中散开,像一朵很小很小的云,在药房门口停留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翟尤蹲在笼子前面,把安姐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碰到什么事就做什么事。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该有的活法。不去想明天会怎样,不去想这个能力到底能带他去哪里,不去想那些质疑他的人什么时候会闭嘴。明天海关的人来了,他就去。后天诊所来了病人,他就看。大后天流浪猫需要手术,他就做。一件一件地做。做完,一天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翟尤没有睡好。

不是失眠,是一种介于睡和醒之间的、朦朦胧胧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东西的状态。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那些照片??集装箱、铁笼子、挤在一起的动物、蜜袋鼯抓着铁丝网的前爪。那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晰,也更让人难受。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那些动物在经历了长途运输、恶劣环境、未知的恐惧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它们的记忆是清晰的还是模糊的,是完整的还是破碎的,是愿意说出来的还是永远封存在心里的。他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能不能穿透那层由恐惧和创伤构成的厚壳,触碰到那些被深埋的真相。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去试。

凌晨两点的时候,翟尤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了手机。他翻到林深的那条短信??“你要做好准备。这不是一场直播,这是一辈子的事。”他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回复。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回应不需要语言。明天他去海关,就是他的回答。

第二天早上,周敏准时到了。还是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还是那身深色的夹克,还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但今天她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保温袋,深蓝色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给你带的早餐,”她把保温袋递给翟尤,“不知道你吃没吃,路上吃。”

翟尤接过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粥、一个茶叶蛋、两个包子。粥还是热的,包子的皮没有坨,茶叶蛋的壳已经剥好了,白白嫩嫩地躺在保鲜袋里。他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昨天周敏给他的印象是一个冷硬的、公事公办的、不需要任何情感修饰的执法者。但今天她带了一袋早餐,壳都剥好了。一个人可以在说话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但在行动里放进全部的周到。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从市区开到了港口附近。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楼房变成了宽阔的马路,又从宽阔的马路变成了仓库、堆场、集装箱。海风的味道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咸腥的,潮湿的,带着一种远方的、不属于这座城市的气息。

海关的隔离区在港口的西侧,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院子不大,四周是高高的铁网围栏,围栏上面还拉着带刺的铁丝。院子里有几排平房,灰色的墙,蓝色的铁皮屋顶,看起来像是临时搭建的。平房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但翟尤走近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很多声音。

从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传出来的,不是人的声音,是动物的。猫在叫,狗在吠,还有一些他分辨不出的、尖锐的、带着明显恐惧和痛苦的声音。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混乱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浪,在院子里回荡,撞在铁网围栏上,又弹回来,跟新的声音搅在一起,变得更乱、更响、更让人不安。

翟尤站在院子中间,接收信号的开关在他打开的那一瞬间就被冲垮了。不是因为信号太弱,而是因为信号太强了。几十只动物的声音同时涌进他的大脑,每一只都在说不同的话,每一只都在表达不同的情绪,恐惧、愤怒、悲伤、困惑、绝望,所有的情绪像洪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根本来不及分辨,来不及过滤,来不及做任何事情,只能被那股洪流卷着走。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林深教过他的??不要贪多,一个就够了。他把注意力的范围从整个院子收窄到最近的一个房间,从那个房间里的所有动物收窄到离他最近的一只,从那只动物的所有声音收窄到一个。

一只猫的声音。

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个不断重复的、像是坏掉的录音机一样的片段。

“……好黑……好黑……好黑……一直在晃……好黑……”

翟尤睁开眼睛,看着周敏。

“这只猫说它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待了很久,一直在晃,”他指着最左边那间平房,“不是笼子,是比笼子更大的东西。像是一个箱子,或者一个柜子。它在里面待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它以为永远不会出来了。”

周敏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努力在克制但克制不住的东西??希望。

“那就是集装箱,”周敏说,“它们被装在集装箱里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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