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31章 (1 / 2)
翟尤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接到方远征电话的。不是那种普通的、寒暄式的电话,而是那种一开口就让你知道出大事了的电话。方远征的声音很沉,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没有水花,没有涟漪,只有一声闷响,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翟尤,有个案子,需要你帮忙。”
翟尤正在给一只泰迪清理耳朵,手里的棉签停了一下。泰迪的耳朵很脏,棕色的耳垢糊满了耳道,散发着一种发酵了很久的酸臭味。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把泰迪从诊台上抱下来,交给它的主人,洗了手,拿起手机,走到门口。
“什么案子?”
方远征沉默了几秒钟。那种沉默不是犹豫,不是斟酌,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像是在整理一堆碎玻璃、要把它们拼回原来的形状、但发现有些碎片已经找不到了的那种沉默。
“一个老人死在自己家里。独居,没有子女,老伴前几年走了。死了一个多星期才被发现。现场有一只猫,是老人养的。猫现在还活着,但状态很不好,不吃不喝,不动,不叫,像是……像是被吓傻了。”
翟尤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猫在哪儿?”
“市局。我们把它带回来了,放在风暴以前的笼子里。陈屿在照顾它,但它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喝,就这么趴着,像死了一样。我们想把它送到你那里,但它的状态太差了,怕路上出问题。你能来一趟吗?”
翟尤说了一个字:“能。”
他挂了电话,走进诊所,脱了白大褂,换了外套,背上双肩包。安安蹲在诊台上,红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像是看穿了一切但什么都不说的沉稳。小黑蹲在安安旁边,绿色的眼睛也看着他,尾巴在桌面上扫来扫去。小雪从笼子里站起来,走到笼门边上,把脑袋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来,异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们待着,我去去就回。”翟尤说。不是“我出去一下”,不是“我很快就回来”,而是“我去去就回”。这四个字里有一种承诺的意味??我会回来的,不管那边发生了什么,不管我看到了什么,不管我的心被那些东西压得多重,我都会回来的。回到你们身边,回到这个破旧的、窄小的、但充满暖意的诊所里,躺在折叠床上,听你们的呼噜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等那只猫从水渍里跳出来,趴在你的胸口,给你做心脏按摩。
翟尤到市局的时候,陈屿在门口等他。年轻的训导员脸上有一种翟尤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人用手掐住了喉咙、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的那种憋闷。他带翟尤走进那间熟悉的房间??风暴以前住的那个房间。铁门推开的时候,翟尤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消毒水的味道,不是狗粮的味道,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更让人不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的味道。
不是猫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那个老人的死亡,在房间里弥漫了一个多星期,渗进了墙壁、地板、家具、窗帘,渗进了那只猫的毛里、皮里、骨头里、心里。猫把那个味道带到了这里,带到了这个曾经住着风暴的、阳光能从窗户照进来的、地面上铺着绿色胶垫的房间里。它不知道那个味道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个味道让它害怕。害怕到不吃不喝,不动,不叫,只是趴着,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灰色的、快要消失的毛球。
翟尤蹲在那个笼子前面,看着里面的猫。这是一只灰色的狸花猫,不是纯种的那种,就是路边最常见的那种,灰底黑纹,像一只小老虎。它的体型不大,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但它的状态很差,瘦得皮包骨头,毛色暗淡,像是一块被雨水淋了很多天的旧抹布。它趴在笼子里,头埋在两条前腿中间,耳朵往后贴着,尾巴夹得紧紧的,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它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是散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翟尤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听到。不是没有信号,而是信号太弱了,弱到像是从一个已经关闭了的电台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滋滋声,没有声音,没有音乐,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信息。他把注意力的范围收窄,收窄到只能容纳这只猫的身体,然后在那片狭窄的、安静的、只有心跳和呼吸声的空间里,等待。
等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画面。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黑暗中的碎片,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打碎了一面镜子,镜子的碎片散落在地上,每一片都映照着同一个场景的不同角度。翟尤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在脑子里拼凑,拼了很久,拼出了一个模糊的、但足够让人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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