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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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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见她许久未回,一回来还有些气不过般,忍不住笑问道:“你不会上赶着和人家去理论了吧?”

霜儿将唇角一扁,一屁股坐到桑辞身旁的矮墩前,将头倚在她盖着毛毯的膝上,气鼓鼓道:“臣女只闻新入职史院的今科状元是位皎皎君子,没想到,竟也是这等是非不分之人。圣女何苦去搭理他,还允他进门问了这许久的话?”

诚然,霜儿如此发怒,桑辞并非不能理解。

作为一个百岁的混子,她毕竟凭着命长的优势,混成了国朝最有威望的女子、百姓心中最敬仰的人瑞,连皇室都忌惮三分。

是以当小陆大人如此犀利发问,质问她当年的前尘往事,旁人都没有想到这世上竟会有这么大胆的人,这般不给她面子。

桑辞一脸欣慰,“你难道不觉得他不畏强权,是一个很有勇气的孩子吗?”

霜儿见鬼似的看她一眼。

她当然晓得圣女活久见多,她的人生,回望过去,是足足历经五代帝王的岁月。

很多时候,她的想法,他们都不一定能理解。

霜儿仍记得事发的开始,还是她先听闻史院有个怪人,不想着如何歌颂当今圣贤,成天到晚扒拉百年前早逝的那位奸邪永安王的旧史。

她这事当个笑话说给圣女听,桑辞听来也摇头叹笑,可转眼,她便命人去史院暗示那人,当年的永安王,是她夫君。

小陆史官果然满面春光而来,双眸炯炯宛若挖到了稀世古董,终于有了考究的凭据,信誓旦旦要给永安王写一个最为客观的传记。

桑辞当时欣慰的神情与此刻如出一辙。

可在这个世上,霜儿就没有见过哪位长辈会乐意小辈编排自己的是非。

霜儿死命摇晃着她的腿,“可他要给永安王写传记,却来扒拉你俩的事,这分明是有意刁难,还意指陆庭鹤对你这么好,你却背弃誓言离开他。难不成叫天下人以为,他负天下却从未负你,你才是忘恩负义之人吗?”

桑辞沉默良久,和颜笑道:“可他确实没有那么坏,而我,也没有那么好。”

霜儿蛾眉紧蹙,翕动唇角,还待开口,桑辞抬头看了眼天色,突然问道:“是不是快到吉时了?”

不待霜儿回答,桑辞缓缓撑腰起身,伸手搭在她的腕子上,“赶紧扶我上山吧。”

终南山顶,坐落着一间古老的三清道观。

正厅内,桑辞跪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良久,睁开双眸,对着神像掷?。

人在世上活久了,总是容易多出一些乱七八糟的追求,用来熬过这漫长的岁月。

已经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桑辞的人生追求,成了立志做一位高深莫测的女冠。

可自打她决定遁入空门以来,抱朴观的这对杯?就像有了自己的心事一般,每一回都逆着她的心意来。

又是一年春,又是一年恳请真人收留她出家的日子。

这一回,桑辞沐浴斋戒了三日,还特意请钦天监给她测了个吉时。

结果再次掷了阴?,她心中怅然不快起来。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这事几乎快要成为了她的执念,兴许就是她苟延残喘至今,怄地最后一口气。

桑辞一直怀疑自己迟迟没有迎来喜丧,没让蓬莱阁有机会请人吃席,皆因自己这一份出家的执念。

既成执念,岂能轻易放手。

强求不来,问问如何破局还是可以的。

又一次掷签,向真人乞求神示,得来下下签语仍是:阴德有亏,尘缘未断。

青衣观主取来这枚签语,面容露出不解。

桑辞一生从未害过人,反而救过数以万计的人命,即便是做过缺德事,也早该被那许多的功德填补了,何以还会阴德有亏?

桑辞更是不明就里。

犹记得上回她同一侩子手一并入门,那满手血腥的侩子手失了业,只是想来碰个运气,看看能不能混口饭吃,神示却说他有慧根,同他有缘千里来相会,痛快将他收了,却又把她赶了出去。

仅凭桑辞每年给抱朴观的供奉,观主捏着那根烫手山芋般的下下签,也不得不为她排忧解难,绞尽脑汁地想办法道:“不应当啊。会不会是施主自己心里觉得亏欠,所以无法剪断尘缘?您可还有什么人情账没有理清?”

这一回,是要她从自己身上找问题了?

可她活了这么久,你欠我我欠你的事情实在多的去,哪里理得清楚。

何况她都多大了,哪还记得那么多。

眼见桑辞的唇角趋直,观主连忙将话锋一转,谨慎道:“抑或是,您当年本信奉佛教,后来转信奉我教,真人却不明白你的变化,您可还记得当初拜入我门的初衷?”

桑辞一怔,脑海中灵光一闪,仿佛划过一丝什么东西。那东西不断侵扰她的思绪,踢着她的脑袋,一脚过来,却发出空洞杳然的回声。

年岁久远,她根本不记得了。

就连为何偏偏选了这么一座偏僻小观出家,她都已模糊不清。

那厢,青衣观主已经开始绕到了“诚意”上。

又想她捐钱。

都捐多少了。

可恨桑辞到了这个岁数,这等身份,实在不好委屈自己矮下身来,以钱财为利诱,强迫观主收留她。

她只能长叹一息,矜持地往功德箱塞了一笔,颓丧下山,回到了王宫。

刚一入门,便有一群在内院玩耍的孩子追逐着跑出外院,欢欣雀跃地涌了过来,围绕着要给她看各自新裁的剪纸。

圣女宽容温和,受世人敬仰,京城不少达官显贵为表敬重,不惜舍己为人,将自己的满堂子孙送到她这儿来,承欢膝下。

这一番“忍痛割爱”,桑辞还不好不收。

只因这些孩子在家大多不受宠,只有讨了她的欢喜,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些孩子中,有不少出自皇室。

毕竟他们的太祖皇帝当年是在圣女的庇佑下,才得以保全性命,后来,还得到了永安王的教诲。

永安王一身骂名,却教出了一名旷古传奇的好皇帝。

皇室感恩圣女,自然将她当作老祖宗来孝敬。

孩子们绕膝而来,你一句接着我一句,实则都是霜儿悄悄唤来开解桑辞的。

七嘴八舌,果然很快就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等一一评价完孩子们的剪纸,再开口,桑辞已不记得山上的不悦。

她唤来行宫的勾当官,安排宫人将寝殿旁侧的书房腾出来。

她的手已无法长时间握笔,眼睛也花了,用不上书房,与其空着,不如将里面闲置的物品收入库房,再多纳一些书进来,给孩子们辟出一间藏书阁。

孩童见状齐刷刷跟了过去,吵着要帮忙,长廊间,梁檐下,嬉笑声一直断断续续。

桑辞坐在院前树下,以一柄蒲扇挡着阳光,闭目养神,仿佛隔绝四周一切的喧哗,静谧如身处另一个空间。

唯有身下的摇椅,一晃一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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