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宗祠烟(1 / 2)
陆知舟心绪沉沉,敛定杂念。
他身在勋贵核心,深知世家牵绊深重,进退皆受门第裹挟,唯有拿捏好君臣分寸,坦诚本心,方能脱身局外。
听得他声音朗朗如金石,稽首道:“微臣敢行此越矩之事,并非胆大妄为,皆是笃定龙椅之上,坐的是洞悉利弊、心怀苍生的千古明君。”
“若是遇上死守旧规、因循姑息之主,臣自会安分守拙,循礼避事,绝不敢轻易越界。法度可束人之行止,却堵不住日积月累的官场沉疴。”
陆知舟把头伏得更低:“臣虽出身世禄高门,自幼眼见门阀盘结,朋党互护,层层人情桎梏,反倒令诸多弊政深埋难查!”
“正因身在世家,才深知世族牵绊之弊,故而不愿随波逐流,困于门第私益。此番越境查访,不求虚名,不谋私利,只是不愿坐视地方官吏层层盘剥,任由赈灾粮款耗损流失,苦了沿途百姓……”
足足三息后。
“哈哈哈哈哈……”皇帝爆发出畅快大笑,眼底的阴霾消散大半,“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嘴!照你这番说辞,当年拒朕拔擢是身不由己,如今擅越权责是心怀苍生,朕若治了你的罪,倒成了不顾百姓死活的昏君了?”
“微臣万死不敢。”
殿内气压沉郁,帝王久病多疑,旧事新嫌一并压来。
“朕看你胆子大的很。”皇帝冷哼,靠回隐囊,语气闲散却字字诛心,“这几日,弹劾你的折子雪片似的飞进京。满朝的公卿世族,面上日日在福宁殿外跪着祈福,盼着朕身子大安;背地里,却将你骂成了一个罗织罪名、目无朝廷的骄妄后辈。”
“陆知舟,你如实回话。漕运往来流转的巨额钱粮,一路几经经手盘剥,这些银粮最后究竟归入朝廷国库,还是沦为旁人图谋储位、攀爬权位的垫脚石?”
这话问得刁钻。陆知舟脊背微僵,心头瞬间拨清了关窍。
帝王言语从无虚耗,这看似在过问江南的烂账,实则是借题发挥,敲打满朝文武的党同伐异。老树尚未倒下,底下那帮猢狲便已按捺不住,急着去用江南的肥水浇灌新枝了。
“臣不敢随意揣测朝中诸位大人的心思。”陆知舟缓缓伏地,嗓音清冷,却掷地有声,“臣只知大宣律例。朝堂上下若滋生贪腐蛀虫,纵使身居荣华高位,也理应彻查惩处、正本清源。江南漕运弊病盘根错节,臣既奉旨查办,自当一往无前,倾力肃清积弊。”
“说得倒是滴水不漏。”皇帝忽地笑了,“当年朕赐你翰林近路,你决然推辞,避君避权,何等决绝。如今谨小慎微,倒是学得周全。”
陆知舟脑中千回百转。片刻后,他缓缓叩首,声音清冷掷地有声:“臣能从纠察刑狱司全须全尾走到福宁殿,全因陛下圣明。昔日臣眼界狭隘,畏祸藏拙,错失圣恩,是臣之短视。如今幡然醒悟,但凡忠君安民、整肃吏治之事,臣万死不辞。
这番应对,分寸堪称绝妙,皇帝眼底的森冷终于淡了:“怪不得你独同章昭玩到一处,连这送命折子他也敢替你递。这等溜须拍马的圆滑腔调,你们倒是一套一套的。”
“微臣愚钝,拾人牙慧罢了。”陆知舟抽抽嘴角,感慨这帝王眼线,竟连他与谁玩在一处都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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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真愚钝,朕当年也不会独独看中你,破例降下召试。”皇帝随手翻开桌案堆叠的奏折,收敛闲谈语气,正色发问,“闲话暂且搁置,你且细细禀明,此番南下彻查漕运,究竟查到了何等实情?”
陆知舟定了定神,这才直起上身回话:“回陛下,十石赈粮出京时是十成十。一上船到了江宁,官差便以船耗抹去一成;过润州,以水湿扣去半成;到常州、苏州转运仓,胥吏借口虫蛀霉变,再划去两成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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