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巡惊变(1 / 2)
藏历水狗年,孟冬。
布达拉宫横亘于红山之上,如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涂抹在白宫和红宫的墙面上,将那层层叠叠的窗棂与金顶映得如同浸在血水中。拉萨城已经沉入暮色,八廓街的转经筒停止了白日的喧嚣,只有零星的朝圣者还在磕着长头,额头触碰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洛桑从哲蚌寺赶来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从药王山后隐去。
他今年十八岁,在布达拉宫学习已满九年。九年前,八岁的他被选入宫时,还是个从山南来的牧童,连藏文都认不全。如今他已是时轮学院最年轻的格西候选人,一身暗红色的僧袍裁剪得体,腰间束着黄色丝绸腰带,脚蹬牛皮底僧鞋,走起路来无声无息。他肤色微黑,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在暮色中闪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疑惑。
今夜不该他当值。时轮殿的轮值表上写的是扎西和丹增的名字,他是负责白宫东日光殿的经卷整理,那里是□□喇嘛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可下午申时,哲蚌寺的贡嘎喇嘛托人送来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今夜子时,红宫三层东侧时轮殿,有要事相告。”
贡嘎喇嘛是他入寺时的启蒙师,十年前因病离开哲蚌寺,说是回老家养病,从此再无音讯。洛桑曾多方打听,只听说他后来去了藏北的某座小寺修行。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拉萨?为何要约在子时的时轮殿?
洛桑摸了摸怀中的纸条,指尖触到粗糙的藏纸,心中隐隐不安。
布达拉宫的建筑格局他闭着眼也能走。整座宫堡分白宫和红宫两大部分,白宫是□□喇嘛起居和理政之所,红宫则以历代灵塔殿和佛堂为主。时轮殿位于红宫第三层东侧,是专门修习时轮金刚密法的场所,平日极少有人出入。
他从白宫东侧的僧舍区穿过长长的廊道,沿途的墙壁上绘满了佛教壁画。绿度母在酥油灯的光影中微笑,金刚怒目圆睁手持法器,一幅幅画面在跳动的灯火中仿佛活了过来。值夜的喇嘛三三两两聚在廊道尽头低声交谈,见他经过,都微微点头致意。洛桑在宫中的名声不错,人人都知道这个从山南来的年轻喇嘛勤奋好学,大圆满心法已修至第三层,是时轮学院堪布颇为器重的弟子。
他没有停留,径直朝红宫方向走去。
红宫的建筑比白宫更为古老,墙体以赭红色夯土筑成,顶部饰以鎏金宝瓶和经幢。穿过一道厚重的木门,空气中弥漫的酥油味更加浓郁,混合着藏香和岁月积淀的气息,让人恍惚间以为走进了另一个时空。廊道两侧的墙壁上,彩绘的护法神像怒目而视,手中的法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洛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岔路。往左是通往各世□□灵塔殿的方向,往右则通向时轮殿和密宗学院。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右边。
廊道越来越窄,酥油灯的数量也渐渐稀少,光线暗了下来。洛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道中回响,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晰。他注意到墙上的壁画风格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庄严的佛菩萨像,而是一系列密宗双身佛像,主尊怀抱明妃,周围环绕着形态各异的护法神。这些壁画线条粗犷,色彩浓烈,在跳动的光影中透出一股诡异的气息。
他加快了脚步。
子时将至,整座布达拉宫陷入了一天中最深的寂静。连风声都仿佛被厚厚的石墙阻隔在外,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一声犬吠,提醒着这还是在人间。
时轮殿的门虚掩着。
洛桑伸手推门,掌心触及门板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指尖传遍全身。那不是木材应有的温度,更像是触碰到了冰封了千年的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股浓烈的藏香扑面而来,香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殿内没有点灯。
洛桑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只照亮了眼前一小片区域。时轮殿他来过多次,白天时这里供奉着巨大的时轮金刚坛城立体模型,四周墙壁上绘满时轮金刚续的壁画,空气中永远弥漫着酥油和藏香混合的气味。
但今夜,一切都显得不同。
他举着火折子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左侧的墙壁。那里本应绘制时轮金刚与明妃双修的画面,可此刻,壁画上的主尊像似乎移动了位置。不,不是似乎??洛桑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那壁画确实变了。白天的时轮金刚是正面朝向大殿,手持金刚杵和铃铛,而现在,画像微微侧转,头部偏向右侧,仿佛在注视着什么。
洛桑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在布达拉宫生活了九年,从没听说过壁画会自己移动。除非??除非这墙壁背后有机关,壁画是附着在可转动的墙面上。
火折子的光焰突然向□□斜。
有风。
从墙壁里渗出来的风。
洛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沿着墙壁一步步向前移动。火折子的光照过一幅幅壁画,每一幅都和记忆中的位置有偏差。当走到墙壁最东侧时,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一条缝隙。
墙壁在这里分成了两半,中间露出一掌宽的缝隙,冷风就是从那里吹出来的。缝隙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洛桑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股强大的气息在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入缝隙,指尖触到了冰冷的石壁。用力向两侧推,石壁纹丝不动。他又试着向里推,这一次,石壁微微向内凹陷了一块,随即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整面墙壁开始缓缓旋转。
洛桑疾步后退,右手下意识地握住腰间那柄随身携带的小金刚杵。金刚杵长不过七寸,铜质鎏金,五股杵头,是他九年前入寺时贡嘎喇嘛亲手赠予的。杵身冰凉,此刻却似乎有了温度,隐隐发烫。
墙壁旋转了九十度,露出一个幽深的入口。
入口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长明灯,灯内的酥油已经燃尽,灯芯焦黑,显然很久没人添过油了。但诡异的是,灯盏旁边的墙壁上没有任何灰尘,石板地面也干净得像是刚擦拭过。
洛桑犹豫了一瞬,迈步走了进去。
石阶向下延伸了约莫五十级,尽头是一道半掩的石门。门楣上雕刻着复杂的图案??那是七只眼睛,呈环形排列,每一只眼睛的瞳孔都镶嵌着一颗黑色的石头,在火折子的光照下反射出幽冷的光芒。
洛桑认出了这个图案。这是“七眼密印”,传说中只有历代时轮金刚法的持有者才有资格使用的封印。他在经卷中见过相关记载,但这种密印的具体含义和使用方法,早已失传数百年。
他推开了石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密室,约莫三丈见方。密室正中摆着一个莲花形的石台,台上铺着黄色的绸缎,绸缎上坐着一人。
不,那不是活人。
洛桑的火折子差点脱手。
石台上坐着的是一个干枯的法体,皮肤呈暗褐色,紧紧贴着骨骼,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法体身着黄色袈裟,头戴通人冠,双手结定印放在膝上,十指指甲长得弯曲如钩。面容虽然干枯变形,但依稀能看出生前的轮廓??高鼻深目,额头宽阔,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微笑。
法体的周围,呈莲花状摆放着五具尸体。
那些尸体保存完好,皮肤呈现不正常的蜡黄色,双目紧闭,面容安详。他们都穿着暗红色的僧袍,腰间系着白色哈达,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道深深的切口,像是被利刃贯穿。切口周围的皮肤发黑,却没有一滴血迹。
洛桑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认出了法体身上那件袈裟的纹样??金线绣制的祥云和八宝图案,那是只有□□喇嘛才有资格穿着的服饰。而那张脸,即便已经干枯变形,他依然能从轮廓中辨认出那是谁。
五世□□阿旺罗桑嘉措。
这位伟大的活佛于两年前宣布“入定闭关”,不再接见任何人。对外宣称是在红宫最顶层的闭关殿修习无上密法,只由最亲近的几位侍者送饮食。两年来,布达拉宫和整个西藏都在等待他出关,等待他继续指引雪域的方向。
可他却已经圆寂了。
看那法体的干枯程度,绝不是一两年的事。洛桑粗略估算,这具法体至少已经保存了五年,甚至更久。
五年。
也就是说,五世□□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圆寂,而第巴桑结嘉措隐瞒了这个消息,对外谎称活佛在闭关。
洛桑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他想起了这两年来布达拉宫的种种异常??□□喇嘛从不接见外人,所有的政令都由第巴代为传达,甚至连三大寺的堪布请求觐见都被拒绝。有人怀疑过,但第巴的解释总是合情合理:活佛正在修习最深奥的密法,需要绝对的安静。
而现在,真相就摆在他面前。
他必须离开这里。
洛桑转身,就在这一刹那,密室内的长明灯突然全部亮起。
火焰不是正常的橙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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