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巴棋局(2 / 2)
第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正中的蒲团上盘腿坐下。丹增站在他身后,双手垂在身侧,像一尊雕塑。
“汗王的信我看了。”第巴开门见山,从怀中取出信,放在面前的矮桌上,“联姻的事,我答应了。但三个条件,我只能答应两个。灵童认定的话语权,不能给和硕特部。”
巴图尔的脸色变了。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第巴大人,这是汗王的底线。如果没有灵童认定的话语权,和硕特部为什么要支持您?”
“你们不需要支持我。”第巴的笑容不变,但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需要的是青海的稳定。策妄阿拉布坦正在拉拢其他部落,如果让他得逞,和硕特部就会分裂。到那时候,别说灵童认定的话语权,你们连自己的地盘都保不住。”
巴图尔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知道第巴说的是事实。和硕特部内部确实不稳,策妄阿拉布坦的势力正在膨胀,汗王需要第巴的支持来压制他。联姻是汗王巩固权力的重要手段,但如果因为一个条件而放弃联姻,汗王就会失去第巴的支持,到时候策妄阿拉布坦就会趁机发难。
“第巴大人。”巴图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灵童认定的话语权,可以不给和硕特部。但天珠必须归我们。这是汗王最后的底线,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巴沉默了片刻,从矮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两碗酥油茶,一碗推到巴图尔面前,一碗推到年轻蒙古人面前。茶是热的,热气在灯光中袅袅升起,带着酥油的奶香和盐的咸味。
“天珠可以给你们。”第巴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喝了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拉姆公主到了青海之后,必须在三个月内交出天珠。不是等到雪顿节,是到了青海就要交。”
巴图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为什么?”
“因为天珠是开启伏藏洞的钥匙。”第巴放下茶碗,目光直视巴图尔,“五世□□在山南藏了虹化舍利和灵童秘卷,需要天珠才能打开。我要在雪顿节之前拿到那些东西,所以不能等。”
巴图尔沉默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茶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放下碗,而是用茶的热度来掩饰自己的思考。第巴的条件很苛刻??拉姆公主到了青海就要交出天珠,这意味着和硕特部无法利用天珠作为筹码来要挟第巴。但如果不同意,联姻就会破裂,汗王就会失去第巴的支持。
“我需要请示汗王。”巴图尔最终说。
“当然。”第巴站起身,对丹增说,“送两位贵客去休息。明天一早,给他们准备好马匹和干粮,送他们出城。”
丹增点了点头,走到两个蒙古人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巴图尔站起身,向第巴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小经堂。年轻的那个蒙古人??呼和??也站了起来,但没有立刻离开。他抬起头,看着第巴,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刀锋上的寒光,但第巴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笑容中的含义??不是恭敬,不是感激,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危险的东西。
试探。
和硕特部的萨满在试探他。不是试探他的武功,不是试探他的智慧,而是试探他的“心”??他的心是否有破绽,是否有恐惧,是否有欲望。
第巴也笑了,笑容比呼和更淡,淡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雾。他伸出右手,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轻轻一弹。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指尖射出,击中了呼和的眉心。
呼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伸手扶住了门框才稳住。他低下头,不敢再看第巴的眼睛,快步走出了小经堂。
丹增关上门,转身看着第巴,眼中有一丝担忧:“大人,那个萨满……”
“他受了点伤,不碍事。”第巴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灵魂置换术需要施法者的神识离体,我刚才那一击伤了他的神识,至少三个月内无法再用那种巫术。三个月,足够我们做完所有事了。”
丹增松了一口气,走到第巴身后,垂手站立。
“大人,噶伦、萨迦、康巴三大家族的代表已经到了,安排在白宫的议事厅。”
第巴将茶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僧袍:“让他们再等一等。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五世□□的闭关殿。”
丹增的瞳孔微微收缩,但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有些答案不该知道。
第巴走出小经堂,沿着红宫的走廊向西走去。走廊两侧的墙壁上点着长明灯,灯焰是青色的,不燃烧任何油脂,也不消耗任何灯芯,就这样凭空燃烧着。这是五世□□在世时亲手点燃的“菩提灯”,据说能燃烧一千年,照亮每一个进入红宫的人。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小门,门是用紫檀木做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把铜锁。第巴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密室。密室的墙壁用花岗岩砌成,厚达三尺,没有窗户,只有一盏长明灯挂在屋顶,灯焰是金色的,比走廊里的更亮、更温暖。
密室的中央,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干枯的法体。
五世□□阿旺罗桑嘉措。
他的身体已经干枯了一百八十年,皮肤呈黑褐色,紧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层薄薄的纸。他的眼睛紧闭,嘴唇微张,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他的双手放在膝上,结着定印,拇指相对,食指相勾。他的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的僧袍,僧袍已经褪色发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
第巴走到法体前,跪了下来。
他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很重,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铜瓶,拧开盖子,将瓶中的液体倒在掌心。液体是暗红色的,粘稠如血,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藏红花味。
他将液体涂在五世□□的眉心、喉结、心口、脐周和丹田五个位置。这是“五轮涂油法”,源自古老的苯教仪式,据说能将死者的神识暂时召回肉身,让死者“复活”片刻。
涂完油后,第巴闭上眼睛,双手结印,低声念诵一段密咒。密咒很长,念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念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把刀划破了寂静。
五世□□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真的睁开,而是眼皮微微颤动,露出一丝眼白。眼白是浑浊的,像两潭死水,但死水的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在跳动。
“上师。”第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弟子来看您了。”
法体没有说话。它不能说。它的声带已经干枯了一百八十年,连空气都漏不过去。但第巴能“听”到它的回应??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的、超越了语言和感官的心灵感应。
“你……终于……来了。”
“是的,上师。弟子来了。”第巴的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声音低沉,“弟子有罪。”
“罪……从何来?”
“弟子杀了您。弟子将您的心挖了出来,炼成了虹化舍利。弟子将您的法体封在这间密室中,不让任何人知道您已经圆寂。弟子用您的遗冠修炼影子密术,用您的名义操控灵童的认定。弟子……背叛了您。”
沉默。
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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