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神殿风铃(1 / 2)
霍络佐与二公主乘车回城了。
他趴在车窗边,歪头枕在胳膊上,迎面吹来的夜风拔凉拔凉。
娜音靠在车内闭目养神,她有些许疲惫。歇息一会儿后,睁开眼看见七王子那忧郁的侧影,不免叹了声。
“霍络佐。”娜音闭着眼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试图缓解疲劳,“王长兄天生言语刻薄,但不至于真的蔑视你,王族的血液高于一切,大家都明白的。他方才在气头上,就想说点狠话撒气,你不必往心里去。”
“没事的,二王姐,我不需要安慰,我很乐观,反正我长得好看。”七王子理直气壮。
……这孩子没事儿吧?
来军营平白无故被训了一顿,霍络佐心中多少会有不快,但也说不上气愤,只能说委屈。他畏惧王长兄,哪里敢对王长兄生气。但来这一趟,他是确切地意识到,霍特怎么变得更可怕了…
“刚才在军营里,姐姐说王兄像是想和进贤军比个高下一样。”霍络佐道。
娜音阖着眼答:“可不是?你看他反复念叨‘进贤军’,他就是想以牙还牙,或许最好能超越他们,跃为这一代最令我恶心的军队之首。很棒的志向。”
“......”
不愧是娜音,说话确实直白。
“不过没什么要担心的。做过的事已经做过了就不提了,父王也已经瞒下了所有消息。至于他‘杀绝’的梦幻想象,允许他口头上脑子里过个瘾就行。没那么多兵给他,再索要,父王就要亲自动手收拾孩子了。”
娜音就像在形容一个找有钱父亲要钱的败家子一样。或许娜音就是这么看王兄的。但霍络佐比他们小那么多…无法以那样的眼光去看待长兄。王兄毕竟是有才华和功绩的,只是他的想法会有些令人忌惮。
霍络佐撑着腮看着窗外,说:“王兄问我读没读过《克斯岭》,我当然读过,但我忘跟他说了,那是我最讨厌的一本书。可惜王兄却那么崇尚。”
主人公复仇的磨难经历被世人歌颂,主人公将所有和叛徒有一丝血缘关联的男女老少都追踪到底,斩尽杀绝,完成了一场史诗般的彻底复仇。肯定有人喜欢,这种情节很是过瘾决绝,但是霍络佐会讨厌。有很多人崇尚勇士的毅力决心,但霍络佐喜爱不起来。他只读到了那些残忍的杀人手法,并且以自己的背景代入了一下,若是在故事里,多半他刚出生时就会以最残忍的死法重复死千万遍了,哦天神,他的整个人生都是痛苦的。
大家经历不同,读故事的角度便会很不同。娜音自然知道他为何会讨厌那本书。
“你讨厌那书,还全书读完?你是忘了说不喜欢还是不敢说。”娜音调侃他道。在霍特面前,七王子每次都因畏惧几乎不敢说出任何会令他失望扫兴的事。
霍络佐则解释道:“…反正我是真的读完了,王姐不要不相信。我每次都在期待主角能回转心意,或许调整自己的复仇道路。但是没有,他一路狂杀到底,我就没见过那么离谱的事。也难怪它会受一部分人追捧喜爱,可能怨恨很深的人读起来会觉得超级爽。”
这不就解释通了,此刻战败受挫的霍特暂时就属于那类人。
唉。
马车经过河岸,波涛汩汩的低沉拍打声从远处传来,耳边噪音很大,让人困意全无。河川水声离得这么近,才忽然提醒起他,再有两三个月,就要乘船远走了。
“我是要去言阊六年吗?”霍络佐望着窗外,看不清河流有多远。
“是的。”娜音答他。
“我在那里绝不会惹是生非。姐姐放心。我在言阊人面前也绝不会低声下气,姐姐父王和王兄都可以放心。”
“好的。”娜音道。
“我回来以后,不会被人觉得.....做过质子,便出不了头了吧?”他疑问。
“怎么说?”娜音问。
“我回来以后,政殿会觉得看到我就像看到萨维军战败的耻辱吗?应该不会吧。或者,他们会认为我在言阊待太多年,被言阊人同化,所以以后都信不过我吗?又或者,民间会觉得我做过质子,每日都在言阊人面前低三下四,所以从此就卑贱不堪?应该也不会吧。”
“不会的,霍络佐,你放心。”
“我也觉得不至于那么严重。”霍络佐轻快道,“其实只要描绘一个在异乡为了?格忍辱负重但刚毅不屈的形象就可以了,忍辱使人同情,不屈使人赞佩。要让整个政殿都相信这件事,也只要长期地反复地提起,大家便潜移默化了,这样的看法自然而然也就会传去民间。姐姐现在政殿掌管的事情越来越多,传话语也不是难事,更何况这都是事实嘛,我本身就会在异乡替我们的边境守好和平,安分守己,不出差错,同时绝不在外邦人面前做小伏低。这趟远路本身就会是一份很有成就的责任。”
娜音看着他,伸手搭在他的手上,说:“是的。霍络佐,这是一份很重要的责任,我相信你能表现得很好,让父王和姐姐都放心。你当然也可以完全放心回到?格后的事。”
“嗯。”霍络佐笑着点了点头。
他望向窗外远处的河岸灯火,手指觉得无聊,玩起了自己的发辫尾部的小金圈。
噢,毫无疑问的,他做质子回来后将受到前所未有自出生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场贬低、质疑、鄙视。从政殿到军队到民间,他会被人私下里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狠狠唾弃一遍??如果没有娜音的帮助的话,这就是他回来必然会经历的。
所以他需要表明自己担心的在乎的事,如此娜音也才会重视起来,心里记着这件事,替他处理,帮他铺好后路。不然她忙着忙着可能两个月后就忘了,然后等十八岁的霍络佐回来后,就会在家乡遭受一场前所未有的排挤和精神暴击。
他得对以后的自己负责,他得把十八岁的自己给保护好了。
马车回到王宫,时辰还不算太晚,宫殿和庭院依旧亮堂。娜音去?石大殿见父王。霍络佐蹦下了车,没有走向□□寝殿,而是朝反方向沿着庭廊一路小跑,像一阵风一样窜去了音?阁。
空气沁凉,但花香浓郁得让人觉得暖和。这片走廊外面是一大片宽阔的草坪和小花圃。若是白日坐在音?阁二楼阳台的桌子旁,看着花圃和远处的树林吹短笛是很心悦神怡。
藏书阁的大门开敞着在,烛灯照得通亮。霍络佐快步走上台阶,风正好从阁内大窗的方向吹过来,将花香一瞬间吹散,以书香而代之。
“少王下午又溜哪儿去了?叫阁长好找,派我去箭场和神殿寻了一圈都没人,叫宦官去寝殿寻也没人。我寻思你刚玩了一趟还把屁股玩坏了,应该也不至于骑骆驼溜出宫了啊。”
??他磨坏屁股的事情已经传遍整个音?阁了吗?
“谁跟你说我屁股坏了??我屁股好着呢。”霍络佐抽过书吏手上抱的书,将它们放回书架子上。谁传的,太不顾及他的形象了。
音?阁右侧这一批新送来的书架是木头造成的波浪形的架子,一排接着一排,仿得是那城外沙丘上风吹出的沙纹。这比寻常的书架要好看,顶上还有动物的立体小巧木雕。这批架子来后,霍络佐同阁长商量着,又找来匠工给那动物木雕涂了点金漆银漆做点缀,现在书童书吏白天夜里都争抢着要来右翼值班,图个新鲜。
这次出门收了很多书籍文稿回来,还有别的官域筛选呈上来的书正好运到了港口,便也一起顺路带了回来。现在阁内的白石地板上堆了十几箱,大家早上刚从城外回来,忙着先记录这次的出行,到晚上准备收工了才有空在这儿干点整理的体力活。霍络佐便也帮忙。
“所以少王下午是去哪儿了?”书吏问。
“我去了河岸军营。”霍络佐说。
他这么一说,引来好几名书吏好奇地向他投来目光,很显然是想听他说说萨维军的情况。
“伦千尔从今以后不会再出征了。”他一句话就道明了整支军队的惨况。一众书吏静默不言,有的喃喃低声,有的倒吸一口气。
“将军伤得那么重?”亚恩阁长听他这么说,也有些吃惊。
“他的整个右胳膊被劈烂了。”霍络佐如实述道,“我觉得他能在右胳膊重伤的情况下还成功从场上撤回来,没丢了性命,已经很不错了。不然王兄可能会疯掉,莫金王伯也是。那是他的长子,若是死在这次的战争里,王伯会直接整出个私家兵团去找言阊人索命吧。”
阁长深叹了一声。阁内的书吏们也窃窃低语讨论。
“恐怕真如你所言。伦千尔这次若挺不过来,亲王就会亲自带卫兵前往边境的。”亚恩阁长语重心长道。
霍络佐这才意识到自己没说清楚,摇头道:“不是不是。堂兄没有生命危险,他只是右胳膊废了。我去了俄诺王子的军帐,看到了他的伤势。大腿两处小划伤,左肩头一处刀伤,右胳膊整个被劈开,但其他部位其实还好,只是有点瘀伤。刀伤只有轻微感染,且都得到控制了,那时候正好医师在,已经说了他性命无忧。他只是以后都不能再挥刀了,嗯...当然不排除他以后可以练练左手啦,之后他可以在军殿做点别的什么的,但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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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领兵出征是再没可能了。”
亚恩阁长这才点点头,捋了捋下巴那一团碎绒绒卷胡子,道:“我明白了。”
身边的书吏还是有点没缓过来,喃喃道:“天神啊,天神啊......将军怎么就伤成这样......”
霍络佐擦了擦书架上的灰,道:“楚?溟。”
他回想着军帐里的事:“他是和天瀚军主帅交手的。”
书吏们一阵私语,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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