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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州与庵州的边界线,天空是土黄色的,像是混了泥土和滓秽一样,显得很脏。
不知是否是飘在空气中的灰尘黄泥碎粉太多了导致的,呼吸一口气,都觉得隐隐有些呛人,许是心理作用,又许是真的沙尘太重。
被这样阴郁颜色的天空笼罩,底下的大地只会浊气更重。环境,连带人的精神都变得满是霉腐气。东风和淫雨都吹不走、洗不去,那种视线里满是污垢的感觉。
东境的士兵意态恹恹,队伍气氛沉滞,边境的战争显然夺走了此处人们的生气。
而从京畿地区来的御林军士兵,看不惯这一点,看不惯此处的一切。
“囚车里装的是如今此战最重要人质,?格王的弟弟。这人质从金都的漕舸专程运过来等着当众醢刑,从此处到庵州前线,你们最首要的任务,就是确保人不能死了。人上到那刑台上必须还是活着能喘气能叫能动的,听懂吗?”交接的御林军军官眼神冷漠。
“听懂的,俺们都听懂,将军。”
御林军军官皱眉冷着脸,只觉此处镇戍军态度太过随便,继续说道:“好比你炖鸡鸭肉得图个新鲜,畜生得是当着你眼前屠宰的,得是会动会叫的,血得是湿的鲜的,才吃着香,不然一坨死肉你吃着有什么意思?这个人也是一样,得是会跳会叫的拉去台子上剁,才有这行刑的意义。听明白了没有?”
“将军放心,我们奕州军的人都明白。朝廷的差事定会万分上心。且我们这儿也有不少兄弟经历过五年前的战争,怎么让?人去死,我们心里最有想法了,定不会让他轻易就没了。”
“这还差不多。”
午后,差事便正式转交于地方军,只留六位京畿士兵继续随行赴往前线,其余归反金都。
将近午时。
军里要派士兵进囚车给那质子塞点吃的填肚子。
站在那木栏外头一见着,便知道这质子确实是得花心思好生看着,稍微大意一点可能就放死了。
那少年侧卧躺在囚车的木板上,手上脚上都戴着手铐,双腿此时完全是动不了的样子。胳膊上脸上脖子上也是一块青一块紫,很明显是被人动真格地殴打过。此刻正昏睡了过去,看着可以说是奄奄一息。
“聪明的,就知道不去当那个给他喂食的。”
一名年纪较长的奕州士兵只在向那木栏里望了一眼,转身便走了。
谁进去给他喂食,谁才真有可能死。周围的小辈不免点头认同。这人看着就像是快要死了的样子,若是真在路上死了,负责的队就要受罚了,负责喂食的人只会罚的更重,民愤可全都能牵到这一人身上。
可惜由不得士兵自己选择,是随行的御林军士兵指定人选轮流去喂。
不过,第一天上午被吩咐的士兵私底下做了点小交易,让别人在军官面前与他交换了差事,这才能松了一口气。
囚车停在离驿站不是很近的地方,避免过多的人流。
此时随行的士兵军官正略做歇息,负责的士兵便提着饭盒,打开了囚车。
囚车里躺着的这一摊身体,除了细微起伏的胸腔,已经没有一丝别的生气。
他们不是拿一般的东西喂着他。食盒里的这碗粥水,里面混得是上好的补品,朝廷此番是用了最好的药材给他吊着这最后一段命。
御林军军官解释了,质子在牢里的时候就已经抗拒吃喝了,被人殴打几顿后更是直接不张嘴了。朝廷唯恐此人这样下去很快就直接没了,于是找御医调制药物,往他嘴里能塞多少算多少,每一口都是吊着人气息的精华,一切都为的是能给他送去前线当众行刑。
进了囚车的奕州士兵缓缓靠近。
食盒,轻轻放在一边。
片晌却都没有勺子递到嘴边。
反而,胳膊却被人缓缓拉起来了。
霍络佐睁开了眼。
这些日子已经没有人敢动他了。他此刻魂就飘在身体上,稍碰一下就飞了,谁都不敢动。可竟然还有士兵敢前来。
他扩散的瞳孔恍惚地盯着这个人,意外地看见此人也与他对视,盯着他,眼神却和这几天见到的那些不一样。
霍络佐不自觉地轻微地蹙了眉。
这个人竟从衣襟中取出了一小罐药膏。
士兵拉起他的胳膊,垫在自己膝盖上,然后手指蘸了无色的药膏,抹在了他手腕的破皮伤口上。
霍络佐更是纳闷,他努力让自己提起精神,反复拧眉眯眼,试图让自己的眼睛能重新聚焦起来,试图看清这个士兵的脸。
“王子躺好。”士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霍络佐眼神涣散,惊地盯着他。
短短片刻,士兵在他的脸上、腿上、胳膊上,漏在外头的伤口,皆抹上了无色无味的膏药。连手铐和脚铐内圈那凹凸不平的锈铁上都抹了一层厚厚的膏。
士兵再将汤匙递到他嘴边时,他便不再抗拒,张嘴全部吞了下去。
但他没有力气说话,张嘴小口喘着气,嗓子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望着那名士兵,眼神透露着疑问,他想知道答案。
然而此时,囚车周围却又走来了别的士兵,喂他药的士兵便没说话。
外面的几人目光穿过木栅栏往车内探了探。“他终于肯张嘴了?”说话那人松了一口气,“可算是吃了,这差事真让人提心吊胆。”
护送囚车的队伍继续沿路前行。
药糊里估计是掺了分量很足的止疼药,霍络佐身上持续了数多天的剧痛总算在今日变得好受了很多。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痛苦缓解了一大半,他的意识才总算清醒过来。
他侧卧在囚车里,透过木栏杆望着外面随行的骑兵。
囚车被护在队伍正中央,通体由精铁打造,栏杆粗如小臂,锁扣处焊得严丝合缝。
虽然眼前依旧模糊,但他还是试图在外围的一圈士兵中找到那个刚刚给他喂药的人。
那个人准备救他。
而他的心混乱到不敢去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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