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阿宝(2 / 2)
孟容曜只骑在马上,淡淡道:“霍大人不是早就去过二门了吗?”
霍怀恩顿时忍不住笑了,两人互看一眼,连他也有点不好意思,有种欺负了人家家里女眷,最终被兴师问罪的感觉。
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对话。孟妙常如果在这,也许不会意外。这是那天她和柳无忧在孟容曜身上看到过的东西,是顶门立户的、属于“哥哥”的东西。
孟家是出过好郎君的。虽然都没能活到如今,但也不全是酒囊饭袋。孟家的女眷,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至少现在有个孟容曜了。
所以霍怀恩也只能道歉,道:“事急从权,何况我已经被‘翡翠姐姐’教训过了。”
他现在三句话不离翡翠,孟容曜也懒得提醒他。世上再聪明的人也有身在此山中的时候,他自有他自己的事要干。
他直接带着霍怀恩进了大房的院子,已经是黄昏,更显得草木幽深,佛堂也更加偏僻幽静。孟大奶奶在佛堂常常不爱点灯,只有佛前的供灯昏黄如豆。他在这里跪过无数次,年纪小的时候总不知道外面还有世界,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要被打死在这里。
孟大奶奶果然在佛前供香。
这是霍怀恩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孟大奶奶,她年轻时的容貌已经消蚀殆尽,如今干瘦得如同一只病鹤,身上穿的衣裳是过了时的昂贵绸缎。整个佛堂都像她一样,带着沉沉的暮气。但霍怀恩仍然像对长辈一样上前行礼,道:“捕雀处霍怀恩,见过孟夫人。”
孟大奶奶果然出口就伤人。
“哦?”她第一句话就骂孟容曜:“你交到了厉害朋友了?出息了,带着捕雀处的霍大人来威胁你母亲了?”
孟容曜的回答让霍怀恩决定退出了这个佛堂。
他说:“母亲,他是我的朋友。”
霍大人抱着手站在佛堂外的古柏树下,没有来由地想起那天在凝翠寺的柏树。
“翡翠姐姐”这时候在干什么呢?她一定在猎场预备晚饭了,霍怀恩想起她给自己讲解茶点的样子,莫名有点走神。
孟容曜一个人站在佛堂中,听着孟大奶奶的辱骂。开始总是从他的出生说起,说他克死了他父亲,说他小时候险些被人淹死,是她救了他,守着病重的他半年,然后开始后悔,早知道不如让他病死在那时候,然后开始要他做他应该做的事,要他读书,要他上进,要他拿回他父亲的东西……
“我考中解元了,母亲。”他等她骂累了的时候,平静地补上:“我知道的,三元及第,上达天听。”
孟大奶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反抗情绪。
“怎么?你不想给你父亲报仇了?你难道不想让他沉冤昭雪?”
“我小的时候,其实很怕你要我做的事。”孟容曜平静告诉她:“书上说君子远庖厨。但我小时候一个玩伴也没有,忍不住去看厨房的鸡鸭。你说:‘鸡鸭知道自己一生下来就是为了有一天被人吃掉吗?如果它们知道,会选择逃跑吗?’”
孟大奶奶坐在蒲团上,眼中恨意熊熊燃烧,似乎都朝着他,但又似乎从来没看见过他这个人。孟容曜其实是在最近才确定这一点的。她的恨其实不是对他,就好像她每次打他的时候,其实也从来没有看见他。
被人真正看见过之后,就无法忍受这种错位的爱与恨了。
“哦,所以你是怕死了?”孟大奶奶冷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孬种,你是个废物,讨债的孽障,亏我还指望你替你父亲申冤……”
“父亲的案子翻不了了。”孟容曜仍然平静地告诉她:“当年的案卷全部丢在了苏州,就算有,我们在京城,也找不到线索……”
“谁说不能翻,只要你考中状元,三元及第……”孟大奶奶急切地辩解道。
“三元及第,上达天听。”孟容曜替她补全接下来的话,也补全霍怀恩之所以提前来堵截他的理由:“你其实是希望我用自己的人生,为我父亲的清白做证明。在殿试的时候,忽然喊冤,打官家一个措手不及,就像戏里的那样,对吗?至于官家会不会发怒,我的命运,和孟家的命运会如何,你都不在乎了,是吗?”
“为什么要在乎孟家的命运,孟家在乎过我们吗?当年梅花湖的事……”
“梅花湖的事,我自己查过。当年的情况下,哪怕我是祖母,也只能做同样的事。”他告诉孟大奶奶。
一个烛台飞了过来,擦伤了他的额角。孟大奶奶扑上来,对他又打又骂:“你这个叛徒,你果然听了那个老东西的……”
如果霜纹在这,一定会很心疼他。傻乎乎的孟容曜,面对着老太君的示好,说的是“我不能背叛我母亲”,然而在自己母亲面前,却一字不提。
孟容曜收起思绪,抓住了孟大奶奶的手,他已经很高了,也很强壮了,他其实可以逃跑,也可以阻止她,只是他以前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一点。
孟大奶奶错愕地看着他,孟容曜轻轻推开了她,但这一下似乎对她都很重,她跌坐在蒲团上,有些震惊地看着他,像是不习惯来自于他的反抗。
“畜生!”她立刻骂道:“你还想对你母亲动手不成?”
“我倒希望我是个畜生。”孟容曜平静地告诉她:“哪怕是鸡鸭呢?如果知道自己要被杀,也是会逃跑的。但我从小时候知道自己的‘使命’之后,从没想过逃跑,甚至连偷懒也不知道,我只想完成你希望我完成的事。就连在最愤怒的梦里,我想的也是考上状元,在金銮殿上替父亲申完冤,然后一头撞死,让你后悔……”
“但你是不会后悔的,是吗?母亲。你只会觉得我本来就脆弱,是你打我打得不够狠,是我还不够孝顺,不够听话。”他话锋一转道:“所以我现在才明白,唯一让你后悔的方式,其实是不按你安排的那样做,让你所有的希望全部落空……”
“你敢!”孟大奶奶又弹起来,本能地想打他,但想起他刚才推的那一下和他的威胁,又有些色厉内荏:“你不敢的!你怕受千夫所指,不孝的人是要遭天谴的……”
“什么天谴?”孟容曜笑了起来,他站在黑暗里,只有佛前的一点光在他脸上跳跃。他问孟大奶奶:“什么样的天谴,会比我这十四年更痛苦呢?我被一个疯子折磨了这么多年,母亲!”
疯了的人被点破的时候,总会有种错愕感。孟大奶奶跌坐在蒲团上,神色变换,孟容曜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真奇怪,压在自己身上那么多年的山,真推开的一瞬间,原来那么轻。就像他刚才那一推的时候,也十分错愕,原来她这么瘦,这么矮,轻轻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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