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狱中定策(1 / 2)
三日后,慈安寺后巷。
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青灰色的高墙,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槐树枝。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潮湿的霉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诵经声??慈安寺的晚课开始了。
康怡站在巷口,看着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
她今日穿了身素青色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头发简单绾成单髻,插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刻意描得柔和了些,看起来就像个寻常官家小姐,带着丫鬟出门上香。苏婉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提着个竹编食盒,盒子里装着几样点心,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就是这里?”康怡轻声问。
“是。”苏婉低声回答,“按殿下的吩咐,用玲珑阁一个管事的名义租下的。左右邻居都是慈安寺的香客,多是些老人,平日安静。”
康怡点点头,抬手叩门。
门环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迟疑。门闩被拉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沈青崖站在门后。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用布带随意束着,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深秋的潭水,平静中透着锐利。他看到康怡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垂下眼帘,侧身让开。
“小姐请进。”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说话。
康怡迈步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方方正正,墙角种着几丛竹子,竹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正房三间,门窗紧闭,廊下摆着张旧竹椅,椅子上放着一卷书。整个院子干净得近乎简陋,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味??苏婉昨日派人送来的伤药。
沈青崖关上门,转身,看着康怡。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问“小姐是谁”,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康怡脸上,像在审视,又像在等待。
康怡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沈先生,别来无恙。”
沈青崖的眼神动了动。
“那日在破庙,多谢小姐赠银。”他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只是沈某愚钝,不知小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康怡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廊下,看着竹椅上那卷书??是《盐铁论》,书页翻到“本议”一章,页边有细密的批注,墨迹新鲜。她伸手拿起书,指尖拂过那些字迹,笔锋刚劲,力透纸背。
“先生还在读这些?”她轻声问。
“读与不读,有何区别?”沈青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嘲,“功名已革,此生再无仕途。这些书,不过聊以自慰罢了。”
康怡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沈青崖心头一紧。
“功名被革,是严党的手笔。”她说,“顺天府尹构陷不成,三司会审又找不到实证,只能革去你的功名,断了你科举之路。这是他们的惯用手段??不能杀,就废。”
沈青崖的呼吸微微一顿。
“小姐知道得很多。”
“我知道的,比先生想象的更多。”康怡放下书,走到院子中央。秋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起地上几片枯黄的竹叶。“我知道严嵩门生贪墨河工银两,导致黄河决堤,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我知道康王周景琰暗中结党,图谋储位。我知道首辅严嵩与康王勾结,把持朝政,排除异己。我还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永昌二十四年春,康王发动宫变,弑兄杀弟,登基为帝。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朝堂,诛杀所有曾反对他的人。其中,包括一个叫沈青崖的寒门书生,因为写了一篇揭露河工贪墨的文章,被活活打死在刑部大牢。”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竹叶的簌簌声,远处寺院的钟声,巷子外隐约的车马声??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退去。沈青崖站在原地,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看着康怡,眼神从震惊,到怀疑,再到一种近乎荒诞的了然。
“小姐……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我说的是未来。”康怡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一个如果什么都不改变,就一定会发生的未来。”
沈青崖沉默了许久。
秋风继续吹着,吹动他的衣摆,吹动地上的落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苦涩。
“小姐是说,你能预知未来?”
“你可以这么理解。”康怡说,“但我更愿意说,我见过那个未来。在那个未来里,我输得彻彻底底,我珍视的人一个个死去,我信任的人背叛我,最后,我也死了。”
她走到沈青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沈先生,你相信吗?”
沈青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决绝。他想起了破庙那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留下的那锭银子;想起了狱中那些日子,突然转变的狱卒态度;想起了三司会审时,都察院王御史突然拿出的那些证据;想起了出狱后,被人接到这个院子,见到了安然无恙的老母。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