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韩松的抉择(2 / 2)
“鼓声,”韩松说,“臣在城楼上听见了。那时叛军已攻破第一道门,臣身边倒下了十几个兄弟。血溅在脸上,是温的。臣想,大概今日要死在这里了。”
“然后鼓声就响了。”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
“咚,咚,咚……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在说:还没完,还能打。臣回头看了一眼,太远了,看不见擂鼓的人。但臣知道,是殿下。”他顿了顿,“一个女子,重伤未愈,站在千军万马之前擂鼓??臣忽然觉得,这世道或许还没烂透。”
石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油灯噼啪作响,爆出一星火花。
康怡看着韩松,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座位。
“韩松,”她说,“皇城司指挥使赵明德殉国,按例该由副指挥使接任。但如今朝局未稳,皇城司内部派系林立,北镇抚司与南镇抚司明争暗斗,更有康王余党潜伏其中。你若接掌,要面对的是什么,你清楚吗?”
韩松躬身:“臣清楚。”
“不,你不清楚。”康怡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要面对的,不只是内部的倾轧。你要重建对京城九门、皇宫大内、百官府邸的监控网,要清查康王在皇城司埋下的所有暗桩,要确保每一份递到监国府的情报都真实无误。你要做的,是让皇城司重新成为天子的耳目,而不是某位王爷的私兵。”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
“而本宫要的,是你的绝对忠诚。”
韩松抬起头。
“皇城司指挥使一职,本宫可以给你。”康怡说,“但你必须彻底效忠于监国府,效忠于本宫。从今往后,你只听本宫一人的命令。皇城司的每一份密报,每一桩案子,每一次行动,都必须向本宫汇报。你可能做到?”
韩松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杆标枪。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沈青崖站在康怡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韩松,像在评估一件器物。
许久,韩松开口:
“若臣……做不到呢?”
“那本宫给你第二条路。”康怡说,“离开皇城司。本宫会给你一个闲职,正五品的光禄寺少卿,或者从四品的太仆寺丞。俸禄照领,富贵无忧,你可以安安稳稳过完下半生。”
她看着韩松,目光锐利如刀:
“选吧。”
韩松闭上了眼。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石室里的霉味、灯油味、还有康怡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他有些眩晕。
二十年。
他在皇城司待了二十年。从十八岁的青涩少年,到三十八岁的中年男人。他在这里学会查案,学会审讯,学会在蛛丝马迹中寻找真相。他见过最肮脏的权钱交易,最龌龊的阴谋算计,也见过最赤诚的忠义,最无畏的牺牲。
赵指挥使死前的那句“好自为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宫变夜的鼓声,像一团火,烧在他血里。
他睁开眼。
然后,他单膝跪地。
右膝触地时,青石砖的冰凉透过官服布料,直抵皮肉。他抬起头,看着康怡,一字一句:
“臣韩松,愿接掌皇城司,效忠监国殿下,至死方休。”
声音不大,但在石室里回荡,像誓言。
康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起来。”
韩松怔了怔,握住她的手,站起身。康怡的手很凉,掌心纱布的粗糙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她收回手,转身走回座位。
“沈先生。”
沈青崖上前一步:“臣在。”
“从今日起,你兼任皇城司监察使。”康怡说,“韩大人整顿皇城司期间,你负责协助,并确保所有情报直通监国府。另外,从‘玲珑阁’调二十人,以文书、杂役等身份进入皇城司各司各房。既为协助,也为??”
她顿了顿,看向韩松:
“制衡。”
韩松躬身:“臣明白。”
“你不必觉得委屈。”康怡的声音缓和了些,“本宫用人,向来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皇城司干系重大,本宫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沈先生的人进去,不是监视你,是帮你。皇城司内部盘根错节,你初掌大权,难免有人阳奉阴违。有他们在,你可以更快站稳脚跟。”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你若真有异心,他们也会第一时间报给本宫。”
话说得直白,毫不掩饰。
韩松却松了口气。
这样最好。把话摊开说清楚,比藏着掖着、互相猜忌要好。他再次躬身:“殿下思虑周全,臣感激不尽。”
康怡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是玄铁所铸,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皇城司指挥使”六个篆字,背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边缘已有些磨损,露出暗沉的铁色??这是赵明德生前所用的令牌。
“这是赵指挥使的令牌。”康怡将令牌递给韩松,“本宫已让人重新铸造,背面加刻了监国府印。从今日起,你便是皇城司指挥使,正三品。三日后,正式公文会下发六部。”
韩松双手接过令牌。
铁牌入手沉重,冰凉刺骨。他握紧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二十年了。
他终于走到了这个位置。不是靠钻营,不是靠投靠,而是靠宫变夜的血战,靠最后关头的那点良心未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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