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端王的躁动(2 / 2)
康怡坐在书案后。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绣银线竹叶纹的常服,头发绾成简单的髻,只用一根碧玉簪固定。晨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以及眼睑下那抹依旧明显的青影。
但她坐得很稳。
手里捧着一份密报。
密报是韩松半个时辰前送来的,用火漆封着,封口处盖着皇城司的暗印。她拆开火漆,展开纸张,目光一行行扫过上面的蝇头小楷。
纸张是特制的桑皮纸,触手柔韧,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墨迹很新,还散发着松烟墨特有的焦香。字迹工整,但笔画间透着匆忙??写这份密报的人,显然是在紧急情况下完成的。
康怡看完,将密报放在书案上。
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敲击,指甲与桑皮纸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韩松。”
“臣在。”韩松站在书案前,躬身。
“这份情报,核实过了吗?”康怡问,声音平静。
“核实了。”韩松的声音低沉,“瑞王府西跨院的地窖,确实有异常。我们的人扮成送菜的小贩进去过,地窖门口有四个护卫把守,都是生面孔,身手不弱。地窖里传出过金属碰撞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我们的暗桩耳朵灵,听得真切。”
康怡点了点头。
“还有,”韩松继续道,“这两天,瑞王府后门进出的人明显增多。其中有不少江湖打扮的汉子,太阳穴鼓起,脚步沉稳,都是练家子。我们跟踪了其中三个,发现他们在城西的‘悦来客栈’落脚,那客栈已经被瑞王府的人包下了。”
“多少人?”
“目前查到的,三十七人。但可能还有更多。”
康怡端起茶杯。
茶水温热,透过白玉杯壁传到掌心。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回甘清甜,带着雨前龙井特有的兰花香。茶香在口腔里弥漫,暂时压下了喉咙里那股因连日熬夜而生的干涩感。
“瑞王,”她放下茶杯,轻声说,“终于坐不住了。”
韩松抬头,看着她:“殿下,要不要……”
“不要。”康怡打断他,“严密监视,收集证据,但暂不惊动。”
“可是殿下,”韩松皱眉,“瑞王此举,已经形同谋逆。若是放任不管,只怕……”
“我知道。”康怡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下,不是动他的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监国府的后花园。深秋时节,园中草木凋零,只有几株晚菊还在开放,金黄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耀眼。假山石缝里,一丛枯草在晨风中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
“北境刚定,军制改革才开了个头。”康怡望着窗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端王在江南,手握财赋,态度暧昧。西南那边,‘彼岸花’的线索刚断,我们损失了一支小队。这个时候,如果京城再起风波,内忧外患一起爆发……”
她没有说下去。
但韩松明白了。
他躬身:“臣明白了。皇城司会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监视瑞王府。所有进出人员、所有物资流动,全部记录在案。”
“嗯。”康怡点头,“另外,查清楚瑞王联络了哪些旧部。兵部、京营、还有地方上的武将,凡是和柳家有过往来的,全部列入监控名单。”
“是。”
韩松准备退下。
“等等。”康怡忽然转身。
韩松停下脚步。
康怡看着他,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晕。她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刀。
“严嵩那边,”她问,“有消息了吗?”
韩松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他压低声音,“昨天深夜,我们在城东‘槐花巷’的一处宅院里,发现了严嵩的踪迹。”
康怡的瞳孔微微收缩。
“槐花巷?”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那处宅院,是谁的产业?”
“明面上是一个绸缎商人的别院。”韩松道,“但我们查了底细,那商人是江南崔家的远房亲戚。而崔家……和‘彼岸花’有过几次间接的货物往来。”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书房里,只有晨风吹过窗棂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花园里鸟雀的鸣叫。茶香在空气中飘散,混合着书案上墨汁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紧绷的氛围。
康怡走回书案后。
她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笃、笃、笃??节奏平稳,但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抓到了吗?”她问。
“抓到了。”韩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我们的人包围了宅院,前后门都堵死了。严嵩没有反抗,甚至没有逃跑。他就坐在正堂里,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花白散乱,老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韩松摇头,“我们的人进去时,他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见我们,他放下茶杯,冷笑了一声,然后就闭目不语了。”
康怡沉默了片刻。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中那片冰冷的光。那片光在听到“严嵩”两个字时,骤然变得锐利,像淬了毒的刀锋。
“带他来。”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我要亲自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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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司秘密监狱。
地下三层。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嵌着的油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投下昏黄而晃动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血腥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地底的阴冷气息。石壁渗着水珠,一滴一滴落下,在青石地板上汇成小小的水洼,水珠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清晰得令人心悸。
康怡走在前面。
她换了一身墨青色绣金线凤纹的宫装,头发绾成高髻,戴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油灯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笔直。
韩松跟在她身后半步。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一声,又一声。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牢房,铁栅栏后面,偶尔能看见蜷缩的人影,听见压抑的呻吟或咳嗽。但没有人敢抬头看??这里的犯人,都知道今天来的是谁。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铁门表面锈迹斑斑,但门锁是崭新的黄铜锁,锁孔里插着一把钥匙。韩松上前,掏出另一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锁开了。
韩松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门内是一间审讯室,不大,四壁都是青石,墙上挂着铁链、镣铐、还有几件形状古怪的刑具。刑具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那是常年浸染血迹后形成的包浆。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
严嵩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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