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薪火相传(1 / 2)
#第85章:薪火相传
景和十五年,春。
东宫议事厅的窗棂敞开着,晨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檀木家具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窗外新栽的几株玉兰初绽的清香。
太子萧启明坐在主位上,身姿端正。
他今年十六岁,身形已长开,肩宽腰直,穿着杏黄色的常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面容继承了萧景琰的轮廓,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林默教导出来的沉静气质。此刻,他正低头翻阅着一叠奏章,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议事厅里坐着几位官员。
户部侍郎陈文远坐在左侧首位,年约五十,须发已见花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工部郎中赵平坐在他对面,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色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行走的人。还有两位年轻些的官员,分别是礼部主事和兵部员外郎,都正襟危坐,目光时不时瞟向主位上的太子。
“陈侍郎,”萧启明抬起头,声音清朗,“这份关于江南漕运调度的奏章,你说说看。”
陈文远清了清嗓子。
“殿下,”他开口,声音带着老臣特有的沉稳,“今年江南春汛来得早,运河水位比往年同期高了近三尺。按惯例,漕船应于三月十五日前全部离港北上,但如今水位过高,部分河段水流湍急,恐有倾覆之险。漕运总督请示,是否可延期至三月二十五日?”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若延期,京仓存粮恐支撑不到新粮入仓。去年北方旱情,河北、山西两省需调拨的赈灾粮比往年多三成,京仓本就吃紧。”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与室内凝重的气氛形成对比。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萧启明手边的茶盏上,白瓷泛着温润的光泽。茶已凉了,水面平静无波。
萧启明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那是工部关于运河疏浚的简报。纸张有些粗糙,墨迹也深浅不一,显然是地方衙门急报送来的。他快速浏览着,指尖在几行字上停留。
“赵郎中,”他转向工部官员,“简报上说,徐州段去年冬已完成疏浚,河床拓宽了五尺,可是真的?”
赵平连忙起身:“回殿下,千真万确。臣去年十一月亲自督工,徐州段三百里河道,清淤三十万方,险滩处还打了木桩加固。”
“那为何漕运总督还说水流湍急?”
“这……”赵平犹豫了一下,“殿下,疏浚是疏浚了,但今年春汛水量实在太大。臣估算过,若按往年漕船载重,通过徐州段应当无虞,但今年漕船为了赶时间,恐怕会超载。”
萧启明点点头。
他放下简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陈侍郎,”他开口,“京仓存粮具体还能支撑多久?我要确数。”
陈文远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翻了几页:“按昨日盘库,各类粮食合计二百八十万石。若维持当前每日放粮量,可支撑至四月初五。若延期十日,则需动用应急仓。”
“应急仓还有多少?”
“一百二十万石。”
萧启明沉吟片刻。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窗外又传来鸟鸣,这次是两只,一唱一和。
“不能动用应急仓。”太子终于开口,语气果断,“应急仓是防备大灾的底线,去年北方旱情已用去三成,不能再动。”
陈文远面露难色:“那漕运延期之事……”
“不延期。”
萧启明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胤疆域图前。地图是林默主持修订的新版,比例精确,山川河流标注清晰,还用不同颜色标出了主要漕运路线。他伸手点在江南至京城的那条蓝色水道上,指尖顺着运河走势缓缓移动。
“赵郎中,”他没有回头,“若将漕船载重减少两成,通过徐州段可有把握?”
赵平计算了一下:“减少两成……应当可以。只是这样一来,每趟运量就少了。”
“那就增加船次。”萧启明转身,目光炯炯,“传令漕运总督:第一,所有漕船载重不得超过额定八成;第二,从即日起,漕船改为昼夜不停,轮班行驶,船工分三班倒,确保人歇船不歇;第三,沿河各驿站备足替换船工,朝廷按双倍工钱发放补贴。”
他走回主位,坐下,继续道:“另外,传令沿途州府:漕船经过时,所有商船、民船一律避让,违者重罚。再令水师调拨二十艘快船,分段护航,遇险即救。”
一番话条理清晰,考虑周全。
陈文远和赵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赞许。这位年轻的太子,不仅想到了漕运本身,还考虑到了船工的待遇、沿途的协调、甚至应急救援??这已不是简单的“处理政务”,而是真正在“治理国家”。
“殿下思虑周全,”陈文远躬身道,“臣这就去拟令。”
“等等。”萧启明叫住他,“还有一事:漕船减载两成,运量不足的部分,从江南陆路补足。传令沿途驿站,准备车马,朝廷按市价加三成征用民夫和车辆。记住,是征用,不是强征,要付足银钱,不得扰民。”
“臣遵旨。”
几位官员起身行礼,鱼贯退出议事厅。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春日的阳光里。
萧启明独自坐在主位上,长长舒了口气。
他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茶水微苦,但咽下去后,喉间泛起一丝回甘。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微风拂过,几片花瓣飘落,轻轻落在窗台上。
“处理得不错。”
一个声音从侧门传来。
萧启明抬头,看见林默走了进来。太傅今日穿着深蓝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素色腰带,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书页有些泛黄,显然是常翻阅的旧籍。
“太傅。”萧启明连忙起身。
林默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走到窗边,看了看那株玉兰,然后转身靠在窗台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漕运之事,你考虑到了船工、民夫、商船,甚至应急救援,”林默说,“这很好。治国不是下棋,只盯着几个棋子不行,要看到整张棋盘,看到棋盘外的人。”
萧启明认真听着。
“但有一点,”林默话锋一转,“你下令水师调拨二十艘快船护航,可曾想过,水师本身也有巡防任务?抽调二十艘船,沿海防线会不会出现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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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子一怔。
他确实没想那么远。
林默从袖中取出一份简报,递过去:“今晨刚到的,海州卫急报:东海近来有海盗出没,已劫掠商船三艘。水师主力正在那一带巡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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