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旧疾新梦(2 / 2)
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萧景琰低头看去??地上铺满了镜子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张空洞的面孔。那些面孔在碎片里扭曲,变形,像被揉皱的纸,又像被搅浑的水。
然后,它们开始叹息。
没有声音的叹息。
萧景琰能“看见”那些叹息??不是听见,是看见。那些空洞的面孔微微张开嘴,一股无形的气流从嘴里吐出,在空气中形成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波纹扩散开来,触碰到他的身体,穿透皮肤,钻进血肉,一直渗到骨头里。
一股寒意,从骨髓深处升起。
萧景琰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双脚像被钉在地上,身体僵硬,连手指都无法弯曲。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碎片里的面孔,看着它们无声地叹息,看着那股寒意一点点侵蚀他的身体。
然后,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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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寝殿的龙床上。
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床帐上投下淡青色的光晕。寝殿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些急促,有些沉重。
他坐起身,胸口那股沉闷感又来了。
这次更重,像有一只手攥住了心脏,轻轻一捏,又缓缓松开。他按住胸口,深吸几口气,才觉得那股压迫感稍稍缓解。
“太上皇?”
值夜的太监在门外轻声询问。
“无事。”萧景琰说,声音有些沙哑,“备水,朕要沐浴。”
热水很快备好。
萧景琰泡在浴桶里,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驱散了梦里的寒意。他闭上眼,任由蒸汽氤氲在脸上,试图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但那些梦境,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
破碎的镜子。
空洞的面孔。
无声的叹息。
还有那股从骨髓深处升起的寒意。
那不是普通的噩梦??萧景琰很清楚。他这一生做过太多梦,有血腥的战场,有阴暗的宫廷,有故人的面容,有未竟的遗憾。但那些梦,无论多么可怕,都有“形”,都有“质”,都能找到根源。
可这个梦,没有。
它像一团雾,抓不住,摸不着,却无处不在。它不吓人,不血腥,不激烈,只是……空洞。那种空洞,比任何恐惧都更让人不安。
因为恐惧至少证明你还“在”,还“活着”,还有东西能让你害怕。
而空洞,是什么都没有。
萧景琰睁开眼,望向浴桶旁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老人白发苍苍,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眼底带着疲惫。他盯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锐利如鹰,如今虽然依然清明,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倦怠。
对,倦怠。
不是疲惫,不是衰老,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倦怠。像一株活了太久的树,虽然枝干依然挺立,但内里已经空了,朽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萧景琰突然想起林默。
那个已经退隐多年的老友,如今在静观园颐养天年。上次见面时,林默说:“盛世之下,最可怕的不是外敌,是内溃。不是刀兵,是心死。”
当时萧景琰没有完全理解。
现在,他好像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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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梦境越来越清晰。
不再是模糊的水雾,而是具体的场景??有时是在文华院的庭院里,满地都是破碎的镜片;有时是在皇宫的太和殿前,镜片铺满了汉白玉台阶;有时甚至是在他年轻时征战的战场上,镜片混在泥土和血污里,反射着惨白的光。
而那些空洞的面孔,也开始有了变化。
它们不再只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渐渐显露出一些特征??有的像文人,戴着方巾;有的像农夫,裹着头巾;有的像商人,穿着绸缎;有的像妇人,梳着发髻。但无一例外,它们的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
它们开始“说话”。
依然没有声音,但萧景琰能“看见”那些话语??从它们张开的嘴里,吐出一个个无形的字,那些字在空中飘浮,扭曲,最后消散。
“无……意义……”
“一……场……空……”
“活……着……为……何……”
“倦……了……”
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进萧景琰的心里。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他都觉得格外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的“抽离感”??像有一部分灵魂被抽走了,留在那些梦境里,留在那些破碎的镜子前。他坐在床沿,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寝殿里的陈设,看着窗外的天光,却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膜,不真实,不真切。
好像自己不是“在”这里,而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另一个“萧景琰”在生活。
这种抽离感,一天比一天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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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七,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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