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三章 野心中(2 / 2)
一定是君侯批的。可能是太皇太后。但太皇太后的字迹他认得,她的笔锋更尖更硬,每个字都像刀刻的。君侯批的那几个字却不同??笔画很工整,像一个练了很多遍才敢写上去的孩子,每个捺都按得太紧,洇出一小团墨。
他在那份“知道了”底下反复看了几遍,把文书折好放进怀里,骑上马去巡查防线。马跑出老远,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雍州城的方向。
他不承认那是在想什么。
“到底在等什么。”他对着北风说了一句。没有人回答。风灌进他的虬髯,冷得刺骨。
他的个子一直在长,从十岁到二十岁,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从一个躲在偏院里的孤儿长成一个浑身伤疤的将军。他的肩膀越来越宽,手臂越来越粗,脸上的虬髯越来越密。他站在北疆的风雪里,像一座铁塔。
可是每当他独自坐在军帐里,把烛火拨亮,弯下腰用匕首在磨石上磨那柄刀鞘上刻着“桓”字的短刀,他映在帐壁上的影子就会缩回成一个小小的黑团??那是他跪在书房门口等着被人夸一句而等不到的时候,被烛火投在墙上的一小坨影子。
他磨刀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磨刀刃,是磨刀柄上嵌着的那颗铜钉。那铜钉是他从父亲旧甲上撬下来的。很多年,磨得比银簪还亮。磨的时候帐中极静,只有磨石与铜钉相触的沙沙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啃噬着亘古的蛮荒。
赵武有时候会在帐帘外守夜,听见这声音便知道主帅今夜又睡不着了。他从不多问,只是在帘缝里看一眼那个低头磨刀的黑影,把侍卫换岗的脚步声压得更轻。
建安二十三年冬,嬴安奉太皇太后之命北巡阴山大营。这是他自嬴成外放以来第一次以宗族元老的身份正式巡视北疆防务。太皇太后给他的任务只有一个??看看嬴成在想什么。
嬴安的车驾走了八天。
腊月的北疆滴水成冰,沿途的官道被雪埋了一半,随行的护卫几次建议停下来等天晴,嬴安说不停。他坐在马车里,膝上盖着一张旧毛毡??那是嬴穆小时候用过的。他把手抄在袖子里,闭目养神。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到阴山大营时正是傍晚。暮色从阴山山脊上压下来,把整个大营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暗影里。营门大开,铁鹰锐士列队相迎,甲胄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嬴成站在营门口,戎装整肃,虬髯里夹着几粒雪碴。他看见嬴安的马车停下,大步上前,单膝跪地,行了军礼。
“叔父。”他叫的是叔父,不是嬴公。
嬴安从马车上下来,扶起嬴成,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了很久,久到周围几名副将都有些不安。然后嬴安说了一句:“瘦了。”
“没瘦。是冻的。”
嬴成引嬴安入帐。
帐中已备了热酒和烤羊。嬴安没有喝酒,只是在火盆前烤着手。他的手指节粗大,年轻时拉弓拉出来的,老了以后骨头变了形,一到冷天就隐隐作痛。
他一边烤着火,一边听嬴成禀报北疆防务。呼延屠今年犯边多少次,斩杀匈奴多少,缴获战马多少,边民伤亡多少。和每月发回雍州的军报一模一样。
嬴安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端起面前的热酒,抿了一口,放下。
“我带你去看看兵营。”嬴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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