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十七章 对峙上(1 / 2)
建安三十八年冬至,渭河封冻第三日。
嬴鼎在这一天满九岁。按雍州的老规矩,冬至祭祖后嬴氏子弟要去渭河冰面上射箭??不是较技,是祖制。嬴驷当年在冰面上射穿三寸厚的冰层取水淬剑,此后每年冬至,嬴氏男儿都要在冰上拉一次弓,意为“冰不破,弦不断,嬴氏不绝”。嬴鼎今日便要去冰上履行他的第一次冬射。
他七岁开始查萧衍,查到今年九岁,整整两年。两年里他从认不全奏章上的字到能默读整份盐铁调拨单的附注,从怕黑不敢熄灯到整夜坐在御书房地上抱着那只紫檀木匣子。他长高了一截,瘦了,眼窝底下常年有一团浅青色的阴影,那是熬夜熬出来的。但他的手比从前稳了??夏天他在校场靶垛前用新弓射穿靶心的红圈,蒙战站在靶垛旁一言不发,只把断掉的箭杆从干草垛里拔出来放进他的箭筒里,说了句“世子今年开始不脱靶了”。
出发去渭河是卯时。天还没亮,宫城里的石板路上凝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嬴鼎穿着一身玄色猎装,腰束革带,足踏鹿皮靴,从偏殿里走出来时怀里抱着那只紫檀木匣子。匣子里还是那四捆证据??嬴成的密信、盐铁调拨存根、兵曹换防记录、孔?密约底稿。每一捆都扎得整整齐齐,麻绳是李雯替他绞的。他把匣子交给身后的陈安。
“陈叔,帮我拿着。回来我还要看。”
陈安接过匣子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双手捧住,像捧一口棺材。他这两年守着世子比守君侯的时间还长??君侯在御书房里批奏章有铁鹰锐士站岗,但世子半夜爬起来翻旧档时身边只有他守在门外。嬴安私下对他说过一句话:“这孩子用他母亲的方式扛住所有事??咬牙,不出声。”陈安当时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世子放在御书房门外石阶上的那盏马灯捡起来,从那以后夜夜替他在那条摸黑走过无数次的窄廊尽头多挂一盏灯。
卯时三刻,队伍出发。嬴鼎骑马走在最前面。那匹青骢马是蒙战替他挑的,马背比他刚学骑时高了一截,但他已经能自己控缰了。他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和嬴月七岁第一次坐在御座上时一模一样??下巴微微收着,目不斜视。嬴安的车驾跟在他后面,老人掀开车帘望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背影没有说话。昨夜太皇太后召他到长乐殿,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最后拨着念珠说了一句??“明日渭河,让他问。不管问出什么,你不要拦。”嬴安应了。他今早出门前从墙上取下那把旧剑又放了回去。剑还是不出鞘。
蒙战已经带着铁鹰锐士在河滩上等着。渭河的冰今年封得早,腊月刚开头便冻实了,冰面白得像一块无边的粗瓷,一直铺到天边。河滩上的芦苇早被雪压倒了,只剩稀稀拉拉的枯秆从雪里探出头来,风一吹便发出簌簌的响声,像无数只干燥的手在互相摩擦。河心处已经被人用战斧凿开一个大窟窿,碧绿的河水翻涌上来,在冰窟窿边缘凝成一圈透明的冰花。
河滩上的人不多??铁鹰锐士几十人,宗族几个长老,还有零散几个跟着来看热闹的朝臣。嬴恪没有来,他昨日便告了病,说自己老寒腿犯了走不动。嬴蒙也没有来??他在北疆被嬴成压着不敢动。但河滩上站着一个人,萧衍。他站在一群文官中间,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大氅,领口被风灌得鼓起来。他本来可以不来??丞相不必参加宗族冬射。但他来了,因为昨夜值房案头放了一盏马灯,灯座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稚嫩但每一捺都拖得很长??“丞相今日若能来渭河,鼎儿有一问。”他把字条翻来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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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看了很多遍,然后披上大氅便来了。
此刻他站在河滩上,与人群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穿过交错的马头和武将们的盔缨,停在那个正在下马的少年身上。九岁的嬴鼎比同龄人高,肩膀还很窄但走路时已经开始有了一种沉稳??不是他母亲那种天塌下来也不慌的沉稳,而是把怕压在最底下、用无数个没睡着的夜晚垒成的那种沉稳。萧衍知道那个眼神,因为他自己也是用同样的方式从渭源县走到雍州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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