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噬咬第一(1 / 2)
良岑不晓得自己又在黑里头捱了多久。
那只死鼠叫他拿干草盖了又掀,掀了又盖,反反复复,竟成了桩唯有他自己才懂的仪式。陶碗里的水换过三遭,干饼也换过两遭。他吃,他饮,他活着,只是因为榭瑾要他活。
这根念头像根鱼骨卡在喉间,咽不下,吐不出。
他把榭瑾那日的话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
你只是受不住你自己看着我受苦。你受不住的是你自己的愧疚,不是我受的苦。
榭瑾说的很在理。
良岑上辈子在白玉京做了几百年神仙,从不必面对“对错”二字。神职里头的事,按规矩办便是对了,不按规矩办便是错了。后来被贬下凡,被□□两百载,他也不必面对“对错”??他是受害之人,受害者天生占着理。
他给榭瑾下忘情咒那会儿,心里头想的是:我是为他好。
受害之人用最后的气力护住了心上人,这难道不该是对的么?
他从未想过,或许榭瑾根本用不着他护着。或许榭瑾宁愿屠尽那些伤人的东西,再与他一同被打入九幽,一同叫鬼火炙烤,一同疼,一同死,也不愿被他拿一道“为你好”的咒术从自己的人生里头活活剜去。
他从未给过榭瑾挑拣的余地。
左边嘴角比右边高那么一丁点。
他自己都忘了。
榭瑾记得。
九幽的鬼火烧了两百年,把他记忆里头所有关于良岑的细枝末节烧成灰烬,他又一片一片拼回来。烧一遍,拼一遍。烧一遍,拼一遍。然后他立在地窖门口,拿那种平平稳稳的、像念单子似的语气,把良岑嘴角那道弧度量了出来。仿佛在说一桩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良岑把脸埋进膝间。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桩旧事。
那时他们在一处没多久,榭瑾从忘川边上飞到白玉京来寻他。白玉京的守卫不许厉鬼入城,榭瑾便立在城门外等。等了一日一夜,等到良岑下了值出来,望见他立在白玉砌的城墙底下,黑衣叫云海里的水汽打得半湿,发上结了一层薄霜。
良岑跑过去握住他的手,冰得像握着一块从忘川河底捞出来的石头。
他问:你怎么不寻个地方避一避。
榭瑾道:怕你出来寻不见我。
那时他不觉得这有什么。榭瑾便是这样的??该说是这样的鬼。认准了便不改,等了便不走,爱了便不撒手。他将这些视作理所应当,像日头从东边升起来那般理所应当。
他从未想过,于榭瑾而言,“等”这件事本身要耗去多少气力。一只杜鹃鸟,从忘川飞到白玉京,穿过鬼界的灰雾,穿过人间的烟火,穿过天界的屏障,末了立在白玉砌的城墙底下,叫云海的水汽打湿了翎毛??只为了怕他出来寻不见。
然后他给这只鸟下了忘情咒。
良岑的指甲陷进掌心里。
疼。
可疼的地方不对。他想让掌心疼,因为掌心疼了,胸腔里那个地方便不会那样疼了。但没有用。掌心的疼是尖的、是聚的、是有边界的。胸腔里那个地方的疼不是。它是钝的,是漫的,是没边没沿的,像忘川的水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把一切都泡得酸胀。
门开了。
良岑抬起头。
榭瑾立在门口。今日他没穿那件领口磨浅了的旧衣,换了一件新的,黑色的,质地极硬,领口极高,将他的下颌线衬得像一道刀口。他的眼睛还是黑的,还是那种将所有的情绪都沉到水面底下的平静。
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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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台阶,每一步都无声响。阴气先于他的脚步漫进来,从脚踝爬到良岑的膝盖,从膝盖爬到胸口。
良岑的后背贴紧石壁,苔藓的湿冷透过衣衫渗进皮肉。
他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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