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故人第二(1 / 2)
宋子廉来的那一日,良岑被从地窖里带了出来。
这是他自被关进地窖以来,头一回完整地望见忘川的天。忘川的天寻不出半分蓝,是一种介于灰与黑之间的颜色。水从庄子旁流过,黑的,流得极慢。
杜鹃一族的庄子建在河岸上,黑石砌的屋舍一栋挨着一栋,石缝里生着暗红的苔藓,与地窖壁上的如出一辙。族人们远远望见良岑被带出来,停下步子瞧了两眼,便又继续走自己的路了。无人言语。杜鹃一族的话本就不多,厉鬼化形之后更少。他们用眼睛说话,用阴气的流动说话,用沉默里压着的那些东西说话。
榭瑾走在前面。良岑跟在他身后,中间隔了三步。榭瑾的阴气在前面铺开了一道无形的壁,良岑每走近一分,那股阴气便将他的胸口压得更紧一寸。三步,是榭瑾允他靠近的极限。
会面的地方在庄子最外头的一间石屋里。屋子不大,四面壁皆是忘川的黑石,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壶酒与两只杯。石桌旁立着一个人。
良岑站在门口,望着那人。
宋子廉没有飞升,没有成神,他是个凡人。算起来,由良岑飞升至被贬,至那屈辱的两百载,至死,至重生,至被关进地窖……凡间已过去了数百年。宋子廉还活着。一个凡人活了几百年,面上不可能没有痕迹。
那些痕迹不是什么寻常皱纹。那更像是什么东西从里头撑出来的、皮肤底下的细纹,像瓷器开片,密密匝匝地从眼角蔓延到下颌,又从下颌蔓延到领口以下瞧不见的去处。他的眼睛还是同从前一般尖,嘴巴也还是同从前一般??良岑毫不怀疑??毒。
望见良岑的那一瞬,宋子廉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开,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痛快还是刺痛的意味。
“良岑…哦不不不,神君大人。”他唤他的名字,几个字从他舌尖落下来,竟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感慨,“好久不见。”
良岑立在门口,没有动。他穿着一件不知榭瑾从何处寻来的旧衣,灰色的,质地粗糙,领口磨出了毛边。在地窖里关了这许多日,他的发乱着,唇上还有上回榭瑾咬破后结的痂,咽喉上那圈指痕虽淡了,仔细瞧仍能辨出五根手指的位置。他这副模样,与当年在姑苏宋家院子里吃酥饼的那个散修,已是判若两人了。
宋子廉的目光从他面上移到咽喉,从咽喉移到乱发,又从乱发移回面上。那个过程极慢。慢到良岑觉得自己像一具被重新摆上解剖台的尸首。
“你瘦了。”宋子廉说。语气里竟有一丝真切的、不掺假的惋惜,可那惋惜只浮了一瞬。“比当年在姑苏时还瘦。怎么,忘川的水土养不活你?”
良岑没有说话。
宋子廉也不在意。他坐下来,自己替自己斟了一杯酒。他端起酒杯,未饮,拿在手里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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