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花落黄昏(1 / 2)
(一)
建康,长干里。
仲春的急雨将满树杏花打下了大半,粉白落英委身于湿漉漉的青石板。大街上,震耳的欢呼几乎要掀翻两侧的酒肆楼阁。
名士殷皓的青牛车,正从乌衣巷的谢家雅集缓缓归来。
半城的女郎挤在路边,疯了似地将春日的花果掷向帷裳的缝隙。青黄的梅子撞在车辕上发出闷响,间或有一两颗熟透的樱桃钻进车厢,在殷皓宽博的白绢长衣上绽开殷红的汁痕。
殷皓端坐于春日花果之间,手持帛书,心里想着朝廷此前的多次征辟。
征西将军辟他为记室参军,他辞而不就。司徒、司空等相继举荐,他又以病推辞。会稽王表请征他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他仍固辞。
刚才离开乌衣巷时,谢?问他:“渊源,朝廷召你入仕,你为何始终不应?”
他回答:“我若入仕,那些清谈、读书、干净的日子,谁来替我守着?”
谢?道:“你守不住的。”
他说:“就算守不住,也要守到最后一刻。”
此时满城飞花,热闹得像场幻梦。
(二)
“让一让。”一道清冷女声。
桓真控马从人群中挤过。她一身素服,发髻高束,在脂粉堆里格外醒目。
车厢帷裳掀开,殷皓探出头来,满目欣喜:“元子!”
桓真勒住马。她的凤目略略上挑,瞳孔映着日光,透出烈火烧透后的赤金琥珀色。她的视线在殷皓鬓角停住,那里蹭到了一片杏花瓣。
她俯身,拈起那瓣落英。
殷皓没躲,耳根却迅速泛起一层薄红。周围的女郎们爆发出阵阵嬉笑,他有些局促,下意识往车里退。
桓真看着指尖的残花,视线扫过他膝边堆着的果子。她单手控缰,侧身俯下,从车沿旁拈起一颗成色最好的梅子,问:“被果子砸傻了?”
殷皓凝视她,眼里的光藏不住:“谢家雅集上,安石说你今日会回来,我还不信。没想到真让我遇上了。”
桓真正要将梅子收入怀中,闻言,动作微微一滞。
城外,她去的是父亲埋骨的地方。
“遇上了又如何。”她避开他的视线,“以后少在车上看书,眼睛是自己的,谁也替不了你。”
“好,听你的。”殷皓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温柔。
他大半个身子隐在帷裳后,稍微往前凑了些:“我原想早些去你家,可你出城了。我就一直等着。幸好你今日回来了,否则我会出城找你,总会找到你。”
他欲言又止:“元子,我明日一早去你家。有话想同你说,今日太仓促了。”
桓真没有问是什么话。
帷裳外,又有几颗梅子砸在车辕上,传来女郎们的哄笑。
喧闹的春日街头,殷皓眼里的憧憬过于干净了。
桓真移开目光道:“那便明日再说。我还有事。”
殷皓道:“明日,我一大早就来。一定等我,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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