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远山林啸1971-1973(1 / 2)
火车“哐当哐当”地将二妹西桦,从黄浦江畔的湿暖,抛向了中国版图最北端那片广袤、严寒、陌生的黑土地。当她们提着简单的行李,踩着没脚踝的积雪,站在林场场部前那片被冻得硬邦邦的空地上时,从小在弄堂和家属院里长大的上海姑娘,被眼前无垠的、近乎原始的荒凉彻底慑住了。
放眼望去,天地一片混沌的白。近处是低矮的、被厚雪压得喘不过气的泥坯房,屋顶的烟囱冒着有气无力的、笔直的黑烟,很快就被刀子般的寒风撕碎。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沉默的森林,墨绿色的松柏和光秃秃的白桦、柞树林子,像一道巨大的、深色的屏障,横亘在铅灰色的天穹之下,透着一种亘古的、令人敬畏又恐惧的寂静。风,是这里永恒的主宰。它不像南方的风那样带着湿气,而是干硬、凛冽,打着旋儿,卷起雪沫子,抽在脸上,像粗糙的砂纸在打磨皮肤,瞬间就能把裸露的肌肤冻得通红、开裂。空气冷得吸一口,仿佛能把肺管子都冻住,鼻腔里火辣辣的疼。脚下是冻得比石头还硬、滑不留脚的“大烟炮”,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她被分到离场部十几里地的一个新建知青点,几排用圆木和泥巴“干打垒”垒起来的房子,墙壁透风,窗户是用塑料布钉的,在寒风里“哗啦啦”作响,像濒死之人的喘息。屋里,一个用砖头和泥砌成的、占了大半间屋的“大通铺”就是她们十几个人睡觉的地方。铺着薄薄的、潮湿的乌拉草垫子,盖着僵硬、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棉被。晚上,必须把所有能盖的东西,包括棉衣棉裤,都压在身上,才能勉强抵御那从墙壁、地缝、窗户每一个缝隙钻进来的、砭人肌骨的寒气。清晨醒来,靠近墙壁的被子甚至会被呼出的水汽冻在墙上,需要用点力气才能扯开。水,要去几里外的山泉眼用扁担挑回来,一路上得用棉絮包裹着桶口,防止水溅出来瞬间结成冰。挑回来的水倒在铁皮桶里,放在炉子上,烧开了,才能喝,才能洗把脸,但那水里总有一股散不去的松木和铁锈混合的腥气。吃的,是冻得梆硬、用斧头才能劈开的黑面馒头,是熬得黏糊糊、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碴子粥,是永远也洗不干净的、带着泥土和农药味的烂白菜、土豆。油星是奢侈品,肉是过年才能闻到的传说。西桦手上很快布满了冻疮,脸上起了皴裂的血口子,原本纤细的手指变得红肿粗糙,像十根胡萝卜。
但人,尤其是年轻的、被迫扎根的生命,总能在绝境中摸索出活下去、甚至开出不一样花来的方式。
二妹西桦,用“知识”和“文采”为自己筑起了一道精神的堡垒。白天,她要和所有人一样,去林子里“倒套子”,或者去地里刨冻土、积肥。那是真正的重体力活,对一个从小体弱、在南方城市长大的女孩来说,每一镐头抡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移位。寒风刮在脸上,像冰刀割肉,汗水却从里衣渗出,瞬间变得冰冷,黏在身上,难受至极。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她清楚,抱怨和眼泪在这里毫无用处,只会让人看轻。她用沉默和一丝不苟的劳作,换取最基本的生存空间。
真正的战场在晚上。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回到冰冷的宿舍,在昏暗的、跳动的煤油灯下,别人早已累得倒头就睡,或者聚在一起用粗俗的笑话和抱怨排遣苦闷,西桦却会小心地从贴身包袱里,拿出几本用油纸仔细包裹、边角磨损的旧课本??数学、物理、语文。那是她从上海带出来的,是她的“命根子”。她缩在炕角,用冻得僵硬、裂口的手指,一页页翻着,用铅笔头在捡来的废纸上演算、默写。知识,对她而言,是这蛮荒世界里唯一确定、可以把握的东西,是连接她与文明世界的、脆弱的脐带,更是她坚信能够改变命运的、渺茫却固执的希望。她相信,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总有一天,会需要知识。她的刻苦和安静,引起了林场里同样处境艰难、却始终没有放弃思考的少数知青的注意。其中就有易德。
易德是个高瘦、戴眼镜的青年,话不多,眼神清亮,带着一种与这粗?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卷气。他的父母和西桦的父母一样,是南下的干部,同样在运动中受到冲击。相似的出身背景,对知识的共同珍视,对现状不言而喻的抗拒和对未来的朦胧期待,让两个年轻的心很快靠近。他们会在劳动间隙,低声交流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会在飘雪的夜晚,躲在仓库角落,分享偷偷带来的、被翻烂的《普希金诗集》,用几乎冻僵的嘴唇,轻轻念出那些关于自由、爱情和远方的诗句,那一刻,仿佛连无边的寒冷和孤寂都被暂时驱散。后来,场部要组织宣传队(文工团),需要出黑板报,写宣传稿,排练节目。西桦的字写得清秀,文章也通顺,还会拉点简单的手风琴(跟母亲单位里一个阿姨学过一点),自然而然被选了进去。这成了她在繁重体力劳动之外,另一片可以喘息、甚至“发光”的小小天地。她在宣传队里如鱼得水,唱歌,写快板,编小戏,把林区生活用她的笔和略显生涩的表演展现出来,居然很受欢迎。易德也常常帮忙,两人合作无间。在这片被冰雪和单调劳动统治的天地里,这点精神上的慰藉和默契的陪伴,如同黑夜里相互依偎取暖的微光,珍贵得让人心颤。他们的感情,在这远离城市喧嚣、在严酷自然和同样严酷的政治环境中,如同冻土下顽强钻出的嫩芽,悄然生长。
北大荒的冬天,是能把人骨头缝都冻裂的。西桦从小在江南长大,哪受过这个。手上、脚上、耳朵上,全是紫红的冻疮,晚上一暖和过来,又痒又疼,钻心。有次挑水,她手上裂开的口子被扁担磨得血肉模糊,渗出的血很快凝成了冰碴子。易德一声不响地走过来,接过她肩上的扁担,把自己手上的棉手闷子(手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套在她手上。那手闷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很大,很旧,指关节处磨得发亮,里面絮的棉花也硬了,但那一刻,对西桦来说,比什么都暖和。
还有一年开春化冻,连队要抢修被雪水泡烂的田埂,烂泥有齐膝深。西桦身子弱,一脚陷进去,差点没拔出来,是易德连拉带拽把她拖出来,然后自己弯下腰,说:“上来。”他在没膝的冰冷泥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背着她,走了大半里地,才回到硬实的路上。他的后背并不宽阔,甚至有些瘦,但稳稳的,热气透过两人湿透的棉衣传过来。西桦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冰凉的、沾着泥点的衣领,闻到他身上汗味、泥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年轻男性的气息,心里那点对无边泥泞和未知命运的恐惧,忽然就淡了。她想,要是能一直这样,有人一起扛着,再冷再苦的荒原,好像也能走下去。
他们不怎么说什么“爱”啊“喜欢”啊,那些字眼在北大荒凛冽的风里显得太轻飘。他们的感情,是在一碗偷偷省下的热粥里,是在一本轮流翻阅、边角都卷起来的《代数》里,是在一个彼此心领神会的眼神里,是在无数个这样具体的、相互支撑的瞬间里,一点点夯实的。
而这时候的三妹西敏,其实早在运动初期学校停课、社会混乱之时,青春期的躁动和对家庭压抑氛围的反抗,就让西敏结识了同校的韩杰。韩杰也是上海知青(后来一同下乡),家庭出身是小业主,性格内向阴郁,但长得清秀,带着一种忧郁的气质,这莫名吸引了活泼外向、内心同样充满迷茫的西敏。两人偷偷交往,算是“早恋”。这事不知怎么被孙兰知道了,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在孙兰看来,韩杰的家庭成分是“污点”,本人也“不上进”(当时已无学可上),女儿的选择简直是自毁前程。她严厉禁止,甚至动手打过西敏。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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