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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织梭岁月1973-1976(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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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张阿姨。我……随便对付一顿就行了。”这是她的口头禅。

“对付?对付啥人?对付自家啊?”张阿姨眼睛一瞪,“年纪轻轻,要吃得落困得着!下趟来,阿姨给你多打点饭!不吃饱,哪有力气踩机器?”旁边排队的人也笑。西贝端着沉甸甸的饭盆,找一个僻静的角落,慢慢地、珍惜地吃完。张阿姨打的菜,油水似乎也比别人多一点点,咸淡适中,就着菜汤,她能多吃下半两饭。这顿“随便对付”的午餐,是她灰暗日子里,带着市井暖意和实诚分量的、微小而确定的慰藉。

她的模样和气质,在纺织厂这个女性占绝大多数的地方,本就显眼。高挑瘦削,眉目清晰,不施粉黛,眼神里总带着一丝与机器轰鸣格格不入的沉静与疏离。更特别的是她身上隐约透出的那股“硬气”和“故事感”??有人传她父亲是“坐吉普车的”,有人猜她家里不简单。这些捕风捉影,反而给她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吸引了厂里不少异性的目光。但西贝对此的回应,是一堵无形的、冰冷的墙。

追求者大致有几类,都以不同方式撞了南墙:

?汪劲松(退伍兵,技术员):脾气火爆,技术过硬,厂里没有他修不好的机器。他表达好感的方式也像修机器??直来直去。有一次西贝看的机台出了疑难故障,他过来三下五除二弄好,然后抹一把脸上的油污,盯着西贝说:“你这人,轴!跟我脾气对路。晚上食堂有新来的红烧肉,我请你,敢不敢去?”西贝正低头检查修好的部件,闻言头也不抬:“汪师傅技术好,我佩服。吃饭就不必了,我习惯自己吃。”干脆利落,不留余地。汪劲松碰了几次硬钉子,骂骂咧咧地走了,但下次她的机器出问题,他还是会来,只是不再提吃饭的事。

?鲁志军(退伍兵,车间调度):性格比汪劲松温和细致得多。他会“刚好”把轻松点的活排给西贝的班次,会在她低血糖脸色发白时,默默递过来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动物饼干,什么也不说。他的好是无声浸润的,反而让西贝更觉压力。她找了个机会,当着他的面,把饼干原封不动还给他,语气客气疏离:“鲁师傅,谢谢你。我身体没事,东西你留着自己吃。以后……也别特别照顾我,让人看见影响不好。”鲁志军看着她,眼神黯淡下去,最终点了点头,没再尝试逾越那道线。

?曹科长(采购科):年长不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照”。常借检查各车间劳保用品发放、或“了解青年工人思想状况”为由,来找西贝谈话,话里话外暗示“跟着我,以后有机会调去轻松科室”。西贝对这种掺杂着权力意味的示好最为警惕和反感,每次都公事公办地回答,绝不接任何带有私人意味的话茬,迅速找借口离开。

?小郭(运输队):年纪比西贝小,开朗得像个小太阳,一口一个“西贝姐”,热情地要教她骑厂里新配的“幸福”摩托车,或者“顺路”帮她搬重物。西贝对他的态度相对缓和,但界限分明,只把他当不懂事的弟弟,任何超出同志关系的苗头都被她第一时间、笑眯眯地“掰正”。

西贝的拒绝,理由充分且一致:一是“厂里是工作的地方,不想把关系搞复杂”;二是“家里负担重,没心思考虑个人问题”;三是内心深处对“依靠婚姻或男人改变处境”有种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与抵触,她亲眼见过母亲婚姻中的无奈与牺牲,她要靠自己的手站稳。这些拒绝,让她在获得清静的同时,也难免被一些人在背后议论“假清高”、“眼光顶到天上”。

她的职业轨迹,则在沉默中扎实地延展。机会,有时会眷顾那些沉默而坚韧的人。王师傅看在眼里。一次,裁剪车间要人,他大着嗓门把西贝的名字报了上去,还跟那边负责的赵师傅(也是个老师傅)拍胸脯:“老赵,这丫头,手稳,心静,肯学,就是身板单薄点,你多照应。是块好材料,别糟蹋了!”赵师傅话少,看了看西贝的材料,点了头。

西贝去了裁剪车间。最大的困难是体力。成匹的厚重布料,一卷几十斤。她咬着牙,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拖、去顶,经常累得脸色发白,靠在布堆上喘气。赵师傅冷眼看了几天,把她叫到裁剪台前,指着划好粉线的厚重帆布和那把寒光闪闪的大剪刀:“你,试试。沿着线,剪。手要定,力气要用在刀口上。”

西贝知道这是关键。她定神,回忆赵师傅的动作,双手握住冰冷的剪刀把手,沉肩,吸气,沿着笔直的粉线,用力,下剪。“咔嚓??”,帆布应声而开,切口干净利落。赵师傅看了看,没说话,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从此,西贝的主要工作变成了辅助裁剪。她心里对两位师傅充满感激。他们都不在上海,过年常留在厂里。西贝会记得,用省下的钱买点不值钱但实在的东西送去。王师傅有一次喝了点她带来的散装白酒,脸膛更红了,大着舌头,眼神却清明地看着她:“西贝啊,我大儿子在安徽插队,人老实,肯干,跟你年纪差不多……你们,要不要认识认识?往后也有个照应。”

西贝正在给他倒水的手顿了顿。屋里灯泡昏黄,照着王师傅真诚而期待的脸。她心里不是没有过对安稳的模糊向往,但家里沉重的债务、母亲冷硬的脸色、弟弟理所当然的索取、自己仿佛永远也做不完的活计……像一张巨大而黏稠的网,将她牢牢缚住,动弹不得。她连喘息都觉得费力,哪里还有余力和心思去开始一段需要投入情感和精力的关系?她抬起头,对王师傅露出一个歉疚而疲惫的微笑,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王师傅,谢谢您,您对我好,我知道。您儿子肯定也好。但我现在……家里事情实在多,厂里也刚起步,心里乱得很,实在没那个心力。等我……等我把家里的事理顺一点,再说,行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拒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王师傅看着她沉静眼眸下深藏的倦色和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重,脸上的红晕似乎褪去了一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叹了口气,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摇摇头,声音低了下来:“唉,晓得了,晓得了。你这丫头,心事重,担子也重。是师傅想简单了。也好,先顾好眼前。以后……以后再说,以后再说。”他没再提,但话里那份遗憾和隐约的疼惜,西贝听懂了。她心里有些发酸,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至少,她不用在这令人窒息的现实里,再勉强自己去应付另一份无法承载的期待。

流言,从未停歇。西贝岗位调动“顺利”,很快有了新说法:“肯定靠家里!”“她爸是坐吉普车的干部!”这些话飘进耳朵,西贝从不辩解,只是把手里的活做得更无可挑剔。王师傅听到会骂:“放屁!西贝是靠自家一双手!你们有她一半肯钻,也能上去!”赵师傅则会冷冷扫一眼嚼舌根的人,不说话,但那眼神比骂人还冷。西贝学会了在这种环境中,用更坚硬的沉默保护自己。

然而,生活偶尔也会给她一点意想不到的、带着复杂滋味的“高光时刻”,甚至……一丝微弱到几乎错觉的温情。

前一天晚上,西贝在家收拾碗筷时,又是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她不得不扶着冰冷的洗碗池边缘,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冷汗湿了鬓角。母亲孙兰看见了,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拿了块抹布去擦桌子。父亲西林坐在饭桌旁,就着昏暗的灯光看报纸,手里捏着他那个装着兑水酒精的旧搪瓷杯。他抬起眼,看了一眼女儿撑在池边、微微颤抖的瘦削背影和苍白汗湿的侧脸,端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杯中那点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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