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永嘉路的屋檐下1978-1979(2 / 2)
一次,街道搞国庆联欢,里弄干部知道西贝在厂里搞技术设计,觉得她“有墨水”,非要她出个节目。西贝急得直摆手。小陈警官正好在场,他笑着说:“西贝同志要是愿意,我那儿有架旧手风琴,借你摆摆样子也成,上台不怯场。”第二天傍晚,他真拎着一架擦得锃亮、保养得极好的“百乐”牌手风琴,等在了西贝家楼下。
“这……太麻烦你了,我一点不会。”西贝看着那复杂的乐器,有些手足无措。
“不难,我教你几个简单的和弦,能拉出调就行,”小陈警官的语气轻松自然,眼神却很认真,“就当丰富业余生活,调剂调剂。”
于是,学琴成了一个光明正大、充满“革命文艺”气息的“由头”。周末的午后,或者西贝下班稍早的傍晚,永嘉路四楼那朝南的阳台上,偶尔会飘出生涩却认真的琴声。小陈警官耐心地教她认识贝司,如何平稳地拉动风箱,他的手指偶尔轻轻拂过她的指尖,纠正按键的位置。夕阳的金辉透过玻璃窗,笼在他专注的侧脸和跳跃的琴键上,时光仿佛被拉长、变柔了。西贝绷紧的神经,在那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音符里,奇异地松弛下来。一种久违的、属于年轻心灵的、微微发痒的悸动,悄悄探出了头。
有一回,她画图时随口抱怨了一句国产钢笔有时出水不畅。没过几天,小陈警官递给她一个用软布仔细包好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支崭新的、闪着暗金色光泽的“英雄100”金笔。“画图费眼睛,用好点的笔,顺手些。”他说得轻描淡写,耳根却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这支笔,西贝没舍得用,和那几张早已模糊的毛票一起,仔细收在了箱子最底层。那首《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她磕磕绊绊地,总算能拉出完整的旋律了。夜里,她躺在窄窄的行军床上,听着父母均匀的呼吸,脑海里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小陈警官教琴时低垂的、长长的睫毛,和那支笔沉甸甸的触感。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甜,有点慌,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期待。这算什么呢?她不敢深究,却忍不住在下班时,脚步稍稍放慢,目光悄悄在弄堂口搜寻。
然而,这株刚刚破土、带着琴声阳光的嫩芽,立刻被家庭敏锐的“雷达”捕捉,并遭到了毫不留情的“霜打”。不知是哪个邻居多嘴,还是父母本就对女儿的交友状况保持着最高警戒,孙兰和西林很快知晓了小陈警官的存在,并动用人脉,把他的家庭背景摸了个一清二楚。
一个周末的晚上,孙兰把西贝叫进里屋,关上门,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西贝,你最近,是不是跟派出所那个小陈走得很近?”
西贝心一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没……就是学学琴,街道活动……”
“学琴?”西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冷硬,“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让人打听过了,他母亲娘家有海外关系,舅舅以前去了香港,现在还有联系!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你心里没数吗?”
孙兰紧接着,语气焦急:“西贝,你爸和我现在是什么身份?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跟这种家庭背景不清不楚的人来往,传出去像什么话?组织上会怎么想?这不仅影响你爸,影响你弟弟的前途,甚至对你自己在厂里的发展,都有可能造成麻烦!这是原则问题,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我们是为你好!”西林一锤定音,“从现在起,立刻断绝来往!手风琴马上还回去!那支笔,也退回去!找对象,必须根正苗红,历史清白!像李同志(相亲对象)那样的,才是正道!”
西贝僵立在原地,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心脏都冻得发疼。那点刚刚萌芽的、带着青草气息的喜悦和憧憬,瞬间被“原则”、“影响”、“前途”这些冰冷巨大的字眼砸得粉碎。委屈、愤怒,还有一种深切的、仿佛永远无法摆脱的无力感,将她紧紧攫住。她想喊,想争辩小陈警官人那么好,海外关系怎么了,难道喜欢一个人也有罪吗?可看着父母那混合着担忧、权威和某种更深层恐惧的严厉眼神,所有的话都噎在喉咙里,化成一股辛辣的苦水。她再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她不仅是西贝,更是“西局长的女儿”,她的喜怒哀乐,她的选择,从来就不完全属于她自己。
她默默地转身,从箱子底拿出那支珍藏的金笔,又费力地提起那架沉甸甸的手风琴。在父母沉默的、却如芒在背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挪下四楼。弄堂里的路灯昏黄,把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薄。琴还了,笔也退了。面对小陈警官惊愕而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她只敢低着头,飞快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家里不同意”,便逃也似的转身跑开。那一晚,她在行军床上蜷成小小的一团,咬着被角,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头。为她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心动,也为这仿佛与生俱来、永远也挣脱不了的,名为“家庭”和“出身”的沉重枷锁。永嘉路的月光惨白,透过窗帘缝隙,冷冷地照在她湿漉漉的脸上,却照不亮她心里那片愈发空旷寒冷的荒原。
西贝与小陈警官那点刚刚萌芽就被掐断的情愫,成了家里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孙兰和西林提起时,只会用“那个不靠谱的”一笔带过,仿佛那是一场需要被彻底消毒的错误。他们开始更积极、更有针对性地为西贝张罗相亲,目标明确:根正苗红,历史清白,前途看好。
介绍的对象五花八门,有机关科员,有工厂技术员,也有大学助教。西贝像完成流水线上的检验工序,一个个去见,又一个个无疾而终。对方嫌她“太闷”、“没情趣”,她觉得对方“肤浅”、“话不投机”。每次相亲回来,家里都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失望和焦虑。厂里也开始有了一些窃窃私语,飘进西贝耳朵里:
“西大夫条件是不错,可眼光也忒高了。”
“都快三十了,还挑呢?再挑就真剩家里了。”
“大概还想着以前那个坐吉普车的爹能给她找更好的吧?现在可不比从前喽。”
这些话像细小的芒刺,不致命,却扎人。西贝心里梗得慌。她不是挑,她只是没办法对着一个完全无感的人,想象共度一生的画面。她想起小陈警官教琴时专注的侧脸,想起那支沉甸甸的金笔,心里某个角落就丝丝拉拉地疼,涌上一股深切的失落和无奈。那个曾让她心里泛起微澜的人,自那天在弄堂口黯然一别后,就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有时下班,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朝弄堂口瞥一眼,然后心里一空,加快脚步离开。
不是对方不好,是她心里那杆秤,称不出丝毫“心动”的分量。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夜深人静时,她问自己。不是汪劲松式的火爆直接,也不是鲁志军式的温和浸润,更不是曹科长那掺杂着权力的“关照”。她依稀怀念起弄堂口那缕带着琴声的阳光,和那支沉甸甸、却被她退回的金笔。但那道微光,早已被“原则”和“影响”掐灭。剩下的,是无比现实的考量:一个能让她离开永嘉路那个拥挤舞台的人,一个能提供一片完全属于她自己、不必看任何人脸色、可以尽情疲惫也可以安静发呆的屋顶的人。感情?太奢侈了。就像张阿姨打给她的那盆冒尖的青菜,是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东西。婚姻,或许就是另一盆这样的“青菜”?这个比喻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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