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煤卫独用的屋檐下1979-1981(2 / 2)
但“军令”如山。一个闷热的夜里,西贝洗完澡,擦着湿头发,对正在泡脚、看《参考消息》的甘英嵘,用平静得像安排工作的口气讲:“阿拉要个小人。厂里工作……需要。”她没说那些闲话,只给了个“工作需要”的理由,好像在布置生产指标。
甘英嵘从报纸上抬起眼睛,愣了一记,脸上掠过一丝惊讶窘迫跟茫然,但瞬息间点了点头,“哦”了一声,就算答应了。没温情,没期待,像答应明天去打瓶酱油。
他们的第一次,生涩,匆忙,甚至有点尴尬。在吱嘎作响的、阿弟打的棕绷床上,黑暗里只有压抑的呼吸跟不舒服的摩擦声。没前奏,没交流,纯粹像为了完成“生育指标”必须走的一道工序。西贝咬着嘴唇,手指死死揪着身下粗硬的床单,心里一片冰冷的空白,只有那个“必须怀上”的念头,像黑暗里的灯塔,撑着她熬过这遭。
也许是因为年轻,也许是因为身体底子确实“不推扳”,这样寥寥几次、毫无快感可言的亲密,居然真让西贝怀上了。当她在医务室给自家做完化验,看到清清楚楚两道红杠杠时,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五味瓶。有松了口气的虚脱,有任务完成的茫然,也有对肚皮里这个突然到来、还背负了太多额外意义的小生命的无措(也或许带了些许的期待)。她轻轻摸了摸小腹,那里还平平的,但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联系,已经结下了。
从此,西贝开始了“带球”工作的新阶段。她照样背着死沉死沉的药箱在厂里跑来跑去。瘦削的身体开始显怀,微微前倾,药箱带子勒在因为怀孕有点浮肿的肩膀上,印子更深。但她的眼神,比从前更定了,甚至带了一丝豁出去的“飒”。她还是要去劝怀了二胎的女工,语气平缓但没商量:“政策是迭能讲的,为国家,也为厂里生产。你看,我自家也只生一个。”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成了最有力、也最没声音的“宣传工具”。那些恶毒的闲话,像碰着太阳的霜,悄没声儿化了。换来的是另一种复杂的静默,可能还有人不服,但再也骂不到她“站着讲话腰不疼”了。
可身体的反应,不听指挥。西贝的孕吐,来得又凶又猛。常常毫无预兆,一阵恶心就从胃里直冲喉咙,她得马上捂住嘴巴,跌跌撞撞找地方呕。医务室角落,车间外头水沟边,甚至上下班路上,都留下过她狼狈的影子。吐到后来,只剩苦胆汁,烧得食道像着火。她面孔蜡黄,眼睛抠进去,人迅速瘦了一圈。
就在这最吃力、最狼狈的辰光,西贝的生活里,难得地透进几丝带着市井暖意跟一点点小虚荣的光。这光,多半来自她婆家那边。
甘家人,因为西贝的家世,对这位新媳妇,总归多看两眼,客气三分。特别是两个小叔子,觉得自家阿嫂长得登样,工作又好,屋里条件更不要讲了,心里是有点佩服跟亲近的。西贝的公公知道西贝怀孕孕吐厉害,不怎么吃得下东西,总是从乡下农场里带些水果,偶尔还会带只散养鸡回来给西贝补补。
更让西贝心里泛起一点微妙涟漪的,是甘英嵘偶尔的“亮相”。因为他们厂休错开,西贝周日休,甘英嵘周三休。有时候,看西贝孕期实在吃力,吐得厉害或者脸色太差,甘英嵘会在周三在西贝厂门口等西贝下班,接她一起回家。
甘英嵘身高一米七八,在那个年代算高挑了。他常年坐办公室,姿态挺拔,走路带风。穿着洗得发白但永远熨得笔挺的中山装或军便服,鼻梁高挺,眉眼周正,尤其是跟人打招呼时,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干部腔的认真表情,在纺织厂这片“女儿国”里,简直像羊群里突然闯进一头长颈鹿??扎眼得很。
他第一次出现在厂门口那个黄昏,差点引起小型围观。当时正是下班辰光,女工们潮水一样涌出来。甘英嵘推着一辆擦得锃亮的“永久”脚踏车,鹤立鸡群地站在厂门对面梧桐树下,眼睛在人群里搜寻。不少女工走过他身边,都忍不住慢下脚步,偷偷瞄几眼,然后交头接耳:
“喔唷,这是啥人?生得蛮登样嘛!”
“来找啥人的?看这派头,像机关里的。”
“喂,你看他鼻子,老挺的哦!”
等到西贝背着那个显眼的大药箱,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走出来,甘英嵘立刻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药箱,挂在自己车把上,然后扶住她的胳膊,低声问:“今朝还好伐?还吐得厉害?”动作不算多亲昵,但那份照顾的姿态是明明白白的。
这下,人群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升级:
“啊!是寻西大夫的!”
“是西大夫男人?乖乖,怪不得西大夫眼光高,男人生得是灵光!”
“看看,多体贴,还晓得来接,帮老婆背药箱……啧啧。”
“人家是机械局的干部呀,当然有腔调!”
“西大夫好福气哦,男人长得好,工作好,还会体贴人……”
这些议论,丝丝缕缕飘进西贝耳朵里。她脸上有点热,心里却像被一只温吞吞的热水袋焐了一下,那点因为孕吐和疲惫带来的冰冷跟委屈,悄悄融化了一角。甚至,升起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的小骄傲、小得意。看,这就是我男人。不管家里关起门来怎么样,至少在别人眼里,他是体面的,是关心她的。这份“面子”上的光鲜,和她从婆家小叔子那里得到的点滴实惠,成了她这段仓促、平淡、甚至带着苦涩的婚姻里,为数不多的、能让她在绝望时,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纹的“糖精片”。
日子,就在这吐了又熬、身体日渐沉重,夹杂着对妹妹那份母爱的隐隐羡慕、婆家的零碎关怀、和丈夫偶尔“亮相”带来的短暂虚荣中,一天天熬过去。西贝心里那簇从山东盐碱地里带来的、不肯服输的火苗,在身体极度的不适、情感的荒芜和生活的粗?打磨下,没有熄灭,反而因为腹中小生命的搏动,烧出了一种更加沉默、也更加坚韧的光。她不再只是西贝,她是“西大夫”,是“甘家阿嫂”,很快,还会是某个小囡的“姆妈”。这些身份一层层叠上来,重得像山,却也像一层层铠甲,把她包裹得越来越硬,越来越难以被伤害。
就在西贝于上海开始她凑合而艰辛的新婚生活时,远在北京的二妹西桦,也正在时代的浪潮与个人奋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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