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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偷来的半小时,糊掉的饭,和那条失去的一道杠1990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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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不上来,也咽不下去,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掏出来的、沉重到令人心碎的叹息,“你呢,啥事情都自己扛。是我拖累你了,看看,瘦得脱形了,三十几岁的人,看着像四五十……”孙兰难得在女儿面前说了几句体己话,语气里是真切的心疼和无力,反而让一向习惯承受、不习惯被抚慰的西贝,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只觉得眼眶猛地一热。

她赶紧低下头,更用力地擦拭母亲的手指,仿佛那是什么需要精心对待的瓷器。母亲的手,记录着岁月和辛劳,也记录着对她这个总是“懂事”的大女儿的亏欠。西贝心里那点因为连日奔波、无人分担而积攒的委屈和深入骨髓的疲累,忽然就被这罕见的温情和歉意冲散了一些。还能怎么样呢?这就是她的日子,她的命。母亲生了病,女儿需要照顾,她是长女,是母亲,她不扛,谁扛?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

“我没事,妈。你好好养病,别的?多想。”她最后只是这么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次捶打后形成的、不容置疑的平静和坚持。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起了点风。西贝没坐车,慢慢往回走,想让冷风吹散一身医院的沉闷。晚风拂过她干涩的脸颊和发烫的额头,带来一丝凉意,也让她打了个寒颤。路过一家新开的百货商店,明亮的橱窗里,模特身上挂着一件浅粉色的女士衬衫,小立领,收腰,样式新颖又不过分时髦,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西贝不由自主地驻足,隔着玻璃看了几秒。她想象着自己穿上这件衬衫的样子,会不会显得脸色好一点?会不会……也有点不一样?但这个念头只闪现了一刹那,她就摇摇头,近乎自嘲地抿了抿嘴,转身,毫不留恋地继续往前走。那件衬衫的价钱,她刚才瞥到了标签,够给悠悠买两瓶好一点的止咳药水,或者给母亲买一盒不错的营养品了。那些“不一样”和“好看”,对现在的她来说,太奢侈了,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家里的卫生间的水龙头坏了有几天了,滴滴答答,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屋子里,每一下都像敲在神经上。西贝提过两次,甘英嵘“嗯”过,但没动。她也不再提,仿佛那水滴声成了这沉闷生活的一部分背景音。

这天下午,甘英嵘翻工具箱找螺丝刀,准备修一下阳台松动的纱窗。他蹲在那里,背影宽厚却有些笨拙。西贝在厨房淘米,水声哗哗。

忽然,他抬起头,没看西贝,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句:“扳手。”

西贝愣了一下,关掉水龙头。“什么?”

“修水龙头。扳手,大号的,在工具箱最底下吗?”他还是没回头,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西贝擦干手,走到那个绿色的、漆皮斑驳的铁皮工具箱前,蹲下。她确实更清楚东西的摆放。她翻找了一下,拿出那把沉重的、油乎乎的活动扳手,走过去,放在他脚边的地上。全程,两人没有眼神交流。

甘英嵘拿起扳手,扳动调节钮,发出“咔哒”的金属轻响。他起身走向卫生间,西贝侧身让过。他进去,关上门,很快,里面传来金属与金属较劲的、沉闷的摩擦声,以及他偶尔憋气用力的、短促的“嗯”声。

西贝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过了一会儿,滴滴答答的声音停了。又过了一会儿,传来哗哗的试水声,然后也停了。门打开,甘英嵘走出来,手上有点水渍,在旧汗衫上擦了擦,依旧没说话,径直走向阳台继续弄他的纱窗。

西贝走进卫生间。水龙头不再滴水,瓷盆里还有一点未干的水迹。她伸手,拧开,又关上。开关顺滑,寂静无声。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那个被拧紧的、不再渗水的龙头接口。然后,她转身出去,继续淘米。米在水里漾开,水有些浑浊。

整个下午,他们再没就水龙头说过一个字。但那种细碎的、恼人的滴水声,确实消失了。取代它的,是阳台上偶尔传来的、拧螺丝的“吱吱”声,和厨房里规律的、淘米的水声。屋子里,一种基于“解决问题”而产生的、冰冷的、暂时的平静,在弥漫。

三、糊饭、金库与“小当家”的勋章

回到家,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甘悠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站在门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欢欣:“妈妈回来了!”

屋子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和一种被认真打扫过的、洁净的气味。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甘悠身上还系着那条对她来说过大的、印着小花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

“嗯,回来了。”西贝放下包,疲惫瞬间被女儿的笑容冲淡了些。甘悠像只归巢的、毛茸茸的小鸟,扑进她怀里,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从妈妈身上汲取能量和安心的气息。“外婆今天好点了吗?”甘悠仰起头问,小手摸了摸西贝有些冰凉的脸。

“好点了。”西贝搂住女儿,亲了亲她的额头,鼻尖萦绕着孩子身上淡淡的、干净的肥皂香,和她头发上阳光晒过的温暖味道,这是她世界里,最真实、最无法割舍的温暖与重量。“悠悠真乖,饭都烧好了?”她看向厨房。

“烧好了!中午的剩菜我也热好了!”甘悠献宝似的拉着妈妈去看锅里是雪白饱满的米饭,散发着好闻的香气。“我扫地、拖地、擦灰都做过了!妈妈你累不累?快坐下,我给你盛饭!”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乖巧。自从孙兰频繁住院,西贝奔波于三地,早出晚归,瘦得厉害,甘悠就把“帮妈妈分担”当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任务。只要放暑假或者寒假,不用上学,她的日程就排得比上课还满: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拿着抹布把五斗橱、桌子、窗台擦得锃亮;中午雷打不动扫地、拖地,把小小的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午饭永远是自己热剩饭剩菜,从不要妈妈操心。西贝不放心,中午只要厂里医务室不太忙,哪怕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她也会顶着烈日或寒风,骑上那辆哐当作响的“永久”牌自行车,拼命蹬上十五分钟赶回家,就为了看一眼女儿是否安全,饭有没有吃。常常是自己汗流浃背或一身寒气地进门,看到女儿安好,饭菜在桌上,又匆匆喝口水,啃一口女儿递过来的饼干,再赶回去上班,自己的午饭永远是将就,或者干脆忘了。

甘悠也有了自己的“小金库”??一个西贝淘汰下来的、带锁的旧铁皮铅笔盒。里面躺着她“挣”来的“巨款”:平时帮忙干家务,西贝为了鼓励她,会给她一点零用钱,五毛,一块;考试考得好,奖励一块;过年偶尔的压岁钱,她也只留很小一部分。她从不乱花,一分一角都攒得整整齐齐。有一次交学费,她竟然能用自己的“小金库”凑出一大半,昂着头对西贝说:“妈妈,用我的钱!”那一刻西贝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抱着女儿亲了又亲,那一次甘悠还被班主任当了优秀“案例”当众表扬了。

甘悠的“当家”本领,是被生活逼着、自己摸索着练出来的。早在她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看着妈妈下班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还要忙着做饭,她就动了“自己试试”的念头。有一天下午,她估摸着妈妈快下班了,搬来小凳子,站上去,学着西贝的样子,在锅里淘米,加水,她记得妈妈说过,水比米高出一个指节。她伸出自己细细的小手指,比了又比,觉得差不多了,便信心满满地打开了灶头煤气开关。

结果,那天晚上,西贝回到家,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甘悠忐忑不安地站在饭锅旁边,小脸皱成一团。打开一看,表层的米饭还是白的,但锅底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焦黑的锅巴,糊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妈妈……饭……饭煮糊了……”甘悠的声音带了哭腔,觉得自己帮了倒忙,浪费了粮食。

西贝看着女儿泫然欲泣又强忍着的样子,再看看那锅“黑白分明”的饭,心里一软,哪里舍得责怪。她拉过女儿,柔声安慰:“没关系的,悠悠,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很好了!让妈妈给你变个魔术。”

她拿出几根葱,洗干净,切成段,然后打开电饭煲,把葱段插进糊饭里,重新盖上盖子,焖了几分钟。神奇的是,那股焦糊味似乎真的淡了一些。

“看,是不是好点了?”西贝笑眯眯地说,“没事儿的,上面的没糊的都能吃。我们悠悠会煮饭了,妈妈真高兴!”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就着那锅上层白、下层黑、带着淡淡葱味的“魔术饭”,吃了一顿。甘悠吃得格外认真,仿佛那不是有瑕疵的饭,而是她的“战利品”。西贝和甘瑛嵘也吃得津津有味,不断夸“今天的饭香”。甘悠沮丧的心情慢慢好了,心里憋着一股劲:下次一定能行!

之后,她煮饭越来越熟练,虽然还是得搬个小凳子垫脚,虽然偶尔水加多或加少,但再也没烧糊过。她还学会了热菜,炒最简单的青菜鸡蛋。她心里暗暗想着,自己肯定能很快长大长高,像妈妈一样,不,要比妈妈更能干,帮妈妈分担更多,让妈妈不那么累。

四、红领巾、一道杠与教室里的“选举风云”

时间不紧不慢地爬到了甘悠的三年级。二年级戴绿领巾的时候,她因为一场重感冒连带哮喘住院,错过了那场庄严的仪式,看着同学们脖子上飘扬的红色,羡慕了好久。这次“六一”儿童节前夕,班里第二批发展少先队员,甘悠没有错过。当高年级的姐姐把鲜艳的红领巾系在她脖子上,辅导员带着他们宣誓“时刻准备着”时,甘悠的背挺得笔直,小脸因为激动和自豪而红扑扑的,她觉得那红色特别温暖,特别亮。

更让她高兴的是,班级里改选小干部,班主任林老师居然提名她当小组长!虽然只是胳膊上一道杠的“小官”,负责收发本小组的作业,偶尔帮老师跑个腿,但甘悠可自豪了,觉得那是老师和同学对她的信任。放学回家,她几乎是冲进门的,迫不及待地向西贝和甘瑛嵘展示手臂上别的那个崭新的、红底黄杠的标志。

“爸爸妈妈,看!我当小组长了!”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西贝正在摘菜,闻言立刻擦擦手过来,仔细看了看,脸上绽开由衷的笑容,摸摸女儿的头:“真的啊!我们悠悠真了不起!妈妈为你骄傲!”

甘瑛嵘难得地放下手里的报纸,也凑过来看了看,脸上露出笑意,虽然没说什么,但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力度里是无声的肯定。那天晚上,家里的饭菜都显得格外香。

甘悠对自己的“一道杠”职务极其负责。每天早早到校,收齐小组的作业,码放得整整齐齐交给课代表;老师交代的事情,她记得比自己的事还牢。她觉得手臂上那道杠,沉甸甸的,是荣誉,也是责任。

然而,好景不长。三年级下学期,班级里发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地震”??原来的大队长(三道杠)鲍倩倩,被集体“罢免”了。鲍倩倩长得漂亮,成绩也总是名列前茅,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优势,她待人总有点高高在上,指使同学干活儿理所当然,自己却不太愿意帮忙,人缘并不好。这次“罢免”并非正式投票,而是一种集体的、无声的反抗,在几次班级活动组织不利后爆发了。

班主任林老师大概也察觉到了问题,决定在班会上重新选举大队长。那时候的选举,可没有什么不记名投票的讲究,就是老师站在讲台上,一个一个学生问:“你觉得谁当大队长合适?为什么?”

班级里气氛有点微妙。有两个男同学名字同音不同字,一个叫邹毅,浓眉大眼,皮肤白净,穿着也总是干净整齐,像个“小绅士”;另一个叫周义,个子稍矮,有点邋遢,书本角总是卷着。大家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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