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消失的熊猫笔,与一场必须微笑的盛宴1991下(1 / 2)
一、借来的盛宴
1991年的夏天,梧桐叶肥得能滴出油来。蝉在永嘉路两旁的树上发了疯似的叫,叫得人心头一阵阵发紧,又一阵阵地空。
孙兰的病情在药物控制下暂时稳住了,像一艘漏水的船,勉强堵住了最大的窟窿,还在水面上漂着。永嘉路那场讨债风波,也随着韩杰的归来和一笔数目成谜的钱,暂时压了下去。弄堂里“包打听”们的新谈资,从“西敏欠了一屁股债”变成了“韩杰到底给了多少”??只是没人敢当面问,那数字成了永嘉路新的禁忌。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那种紧绷而疲惫的“正常”。西贝照常上班,医院家里两头跑。甘瑛嵘照常上班,下班,沉默地吃饭,睡觉。甘悠照常上学,自己去卫生所打针,在阳台上搬张小竹椅看着楼下弄堂里的孩子们玩耍跳皮筋,看着隔壁阿三头他们“官兵捉强盗”,看他们疯跑疯笑,看他们满头大汗地抢一根奶油棒冰。
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像墙皮上不起眼的细缝,看着不深,可风雨一来,谁知道会不会哗啦啦塌下一大片。
暑假在没完没了的蝉鸣里,滑过一半。西贝某天提早下班回家,推开吱呀作响的门,就看见她十岁的女儿甘悠,正坐在小板凳上,就着西斜的最后一点天光,在给一个旧得褪了色的洋娃娃打针。
洋娃娃是单位里一个老师傅送的,金发碧眼,塑料脸蛋上两坨夸张的红晕。这会儿,它的塑料胳膊上,被橡皮管扎得紧紧的。甘悠侧着头,抿着嘴,神情专注得像真的一样。她拿起碘酒棉签??天知道她从哪里搞来的??在那截塑料胳膊上熟练地消毒,然后拿起没有针头的旧针筒,针尖朝上,轻轻推掉并不存在的空气。
那一串动作,稳当得像个在产房里接生过无数娃娃的老护士。
西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悠悠……”她声音有点哑。
甘悠抬起头,额前碎发被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看见妈妈,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妈妈回来啦?看,我在给露西打针。马上打好了,不痛的。”
露西是那个洋娃娃的名字。
她越是这样说,西贝心里越是酸得厉害,像被人硬塞进一颗没熟的梅子,从喉咙口一直酸到胃里。上半年的甘悠还肿得像个吹起来的气球,那是激素的副作用。如今停了药,加上夏天活动多些,那张小脸终于褪去虚浮的苍白,透出一点久违的、薄薄的血色,身材也消肿了些,显出十岁女孩该有的纤细轮廓。可这份“好转”,是用多少针、多少药、多少次独自吞咽的苦水、还有多少个像这样只能和不会说话的洋娃娃玩“打针游戏”的黄昏换来的?
“我们悠悠……长大了。”西贝走过去,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拂开女儿额前的湿发。她的目光扫过那个叫“露西”的娃娃,娃娃身上那件小碎花裙子,还是她去年用裁衣服剩下的边角料缝的。“是个……小护士了。”
甘悠把“棉签”按在娃娃的“针眼”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小的骄傲:“妈妈,我技术可好了,它不会痛的。真的,一点不痛。”
就是这句话,让西贝心里某个坚硬又柔软的地方,轰然决堤。
甘悠要十岁了。
十岁,是个大生日。西贝盘算着,心里那点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这些年,因为生病,因为经济拮据,悠悠没过过什么像样的生日。去年九岁,就是在家里煮了碗排骨面,加了个荷包蛋。前年八岁,她在医院挂水。大前年……西贝不敢细想。
今年,说啥也要给她一个“像样”的。
这个念头像野草,在她心里疯长。她知道家里不宽裕,知道母亲还在病中,知道永嘉路一堆烂摊子……可她就想任性这么一次。为她这个打针不哭、吃药不闹、过早学会“懂事”的女儿,任性一次。
她想起了交通大学里那个小宾馆的餐饮部。负责人老赵是她初中同学,交情不浅。她厚着脸皮,趁午休时跑到厂办,拨通了那个记在通讯录角落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找谁?”是老赵的声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
“老赵,是我,西贝。”她声音有点紧。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哎呀!西贝!长远不见长远不见!哪能想到是侬啊?”
乡音瞬间拉近了距离。西贝喉咙发哽,把想给女儿办十岁生日宴的事说了,说得磕磕巴巴,字字都透着难为情。
老赵听完,二话没说:“贝啊,跟我还客气啥?侬女儿就是我侄女!场地包在我身上,成本价!两桌像样的席面,保证比外头饭店便宜一半!奶油蛋糕?送!必须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老同学,日子告诉我,保准给侬办得漂漂亮亮。侬一个人带囡囡,不容易的。”
西贝握着听筒,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窗外是厂区隆隆的机器声,电话线里传来老同学熟悉的乡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拼命打转。
这世上,到底还是有人记得旧情,愿意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不问缘由地伸手拉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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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下了交大宾馆的餐厅,西贝开始拟名单。昏黄的台灯下,她铺开信纸,钢笔吸饱了蓝黑墨水,一笔一划,写得郑重其事。
婆家那边:公公婆婆(爷爷奶奶)、哥哥嫂嫂(叔叔婶婶)、三个侄子(西贝的三个堂兄弟)。
娘家这边:父亲母亲(外公外婆)、弟弟弟媳(舅舅舅妈)、一个侄子(表弟西召)、妹妹西敏一家(小姨一家)、侄女易蕾(表姐易蕾),还有从山东来上海读研的孙建国。
朋友同事就不请了。一来怕人家破费,二来……她也不想让人看到她家的真实境况。那层“正常家庭”的薄薄窗户纸,她得自己死死捂住。
名单列好,两桌,挤挤刚好。可西贝看着那些名字,心里没有半点喜庆,只有沉甸甸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负担。
这些名字对甘悠来说,是什么?
爷爷奶奶住在闸北,一年见不了两次。通常只有过年,或者爷爷偶尔提着一只乡下带来的土鸡、一篮草鸡蛋过来“给悠悠补补”时,才能见到。见了,会摸摸她的头,手心粗糙,带着老茧,说“悠悠又长高了”,然后塞过来一个印着“恭喜发财”的银行赠品红包,薄薄的,里面装着五块钱??在1991年,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笔不小的巨款。年夜饭大多在爷爷奶奶家那间同样逼仄的老房子里吃,但往往匆匆吃完午饭,妈妈就会以“悠悠要早睡”、“不能太累”为由,带着她离开,从不留下吃晚饭。爷爷奶奶是定时出现、完成某种探望或馈赠仪式、又迅速消失的影子。
叔叔婶婶和三个堂兄弟,大叔与三叔都住的远,只有最小的小叔叔住在爷爷奶奶家。一大家子也就只在过年吃年夜饭时见得到。堂哥比她大,堂弟比她小,看她的眼神里总带着对“体弱多病的堂妹、堂姐”那种混合着好奇和轻微优越感的目光。“侬还在打针啊?”“汽水还要热一热再吃?真讲究。”问完,他们便凑到一边,讨论各种游戏机游戏卡带,她的世界和他们没有交集。
外公外婆是见得最多的,因为住得近。可那种“见”,也仅限于永嘉路那间拥挤的、总是弥漫着中药味和愁云的老屋里。外婆孙兰总是在操心??操心西敏,操心西召,易蕾在的时候更是把全部心思都扑在这个没父母在身边的外孙女身上,更操心这个家摇摇欲坠的“面子”。外公西林总是沉默地坐在褪色的藤椅里,戴着老花镜看《参考消息》,偶尔抬头看看她,眼神里有老人历经沧桑后的慈祥,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他们爱她吗?大概爱的。但那爱被太多的东西??西敏的胡闹、西召的升学、这个家永无止境的烦心事??稀释成了背景里一抹极淡的底色。
舅舅西春和舅妈尹雅,是“精明的亲戚”的模板。他们永远礼貌,永远得体,逢年过节会问她的学习,会夸她“懂事”。但每次夸奖,都让甘悠感到一种无声的、冰冷的比较??和西召比,和易蕾比,和一个永远存在于大人口中的、完美的“别人家孩子”比。他们的关心像用尺子量过的,精准地维持在“不失礼”的刻度上,多一分温暖都没有。
小姨西敏一家,则是混乱的代名词。韩杰永远在南方,或者广东,或者深圳等等,像一个只存在于汇款单和电话里的名字。西敏的情绪永远在过山车的巅峰或谷底,鲜艳的旗袍和憔悴的素颜交替出现。韩璐……那个表姐,像是西敏混乱人生的一个倒影,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用叛逆和尖刻当盔甲。和她们相处,像在雷区里走路,不知道哪句话就会引爆什么。
至于易蕾……那个从北京回来的表姐。
甘悠心里蜷缩了一下。易蕾是“别人家孩子”的终极形态。健康,美丽,成绩优异,举止得体,拥有所有人(包括妈妈)毫不掩饰的喜爱。她像一株生长在阳光充足沃土里的植物,舒展,明亮。而甘悠,是角落里那棵需要小心翼翼呵护、还总是病恹恹的幼苗。她不讨厌易蕾,甚至有些仰慕。但这种仰慕里掺杂了太多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羡慕,自卑,委屈,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害怕被比较、被衬得更加黯淡的恐慌。
所以,这场宴会到底是什么?
西贝看着名单,心里明镜似的。它不只是一场生日宴。它是她向所有人宣告“看,我把女儿养得很好”的仪式;是她在支离破碎的生活里,强行撑起的一块“正常家庭”的招牌;是她用尽全身力气,为她这个总在生病、总在花钱、总在“拖累”家庭的女儿,挣来的一点可怜巴巴的“体面”。
而悠悠,她十岁的女儿,将是这场仪式里最核心、也必须最完美的道具。
这个认知让西贝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就算是为了演戏,她也要把这场戏唱完、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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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是最大的问题。
西贝翻出藏在五斗橱最底层的活期存折,橘红色的封皮已经磨损。她走到弄堂口的邮政储蓄所,在“余额”那一栏看了很久。上面的数字,像这个夏天最后一点水分,干瘪得可怜。
她咬了咬牙。
先取出自己攒了很久、原本留着给悠悠应急的一小笔钱。又去找印刷车间的刘师傅,红着脸预支了两个月夜班补贴。刘师傅啥也没问,拍拍她肩膀:“西贝,有难处开口,车间里大家能帮衬点。”
还是不够。只能从当月生活费里克扣。米少买点,菜挑收摊时的剩货,肉……也许可以半个月不吃。
甘瑛嵘知道她要办生日宴,是在晚饭桌上。他听完,扒饭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隔天,他默默多给了西贝一百块钱??崭新的一张,叠得方方正正,是他那个月奖金的大部分。
西贝接过那带着他体温的钞票,心里没有任何涟漪。没有感动,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晰的认知:这是他对女儿十岁生日的“经济贡献”,仅此而已,银货两讫。
他不会问场地定在哪里,不会操心要请哪些人,不会看一眼菜单,更不会在生日当天帮忙张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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