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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死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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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江南贪腐案完整卷宗送入京城那日起,年逾古稀的三朝帝师张庭渊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

案头堆满各州府搜罗而来的民间诉状抄本、江南疫区详情记载,以及谢临砚公之于众的层层贪腐账册。

泛黄的宣纸密密麻麻誊录着每一笔赃银流向数字冰冷,铁证如山。

老先生握着卷宗的手指剧烈颤抖,花白胡须随着粗重呼吸不住抖动。

他一生历经三朝,辅佐先帝开创盛世,教导过年幼的萧凛辰诵读圣贤典籍,亲眼见证大靖从国富民安一步步走向如今的积重难返。

七十有六的年纪,本应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却因朝堂腐朽,君王昏聩而日夜锥心刺骨。

案角烛火剧烈晃动,映照出老先生眼中逐渐凝聚的决绝。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张庭渊发妻颤巍巍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望见丈夫连日未眠、面容枯槁的模样,手中瓷碗险些跌落。

两人一同度过五十年,见过他意气风发金榜题名,见过他受封帝师入宫讲学,见过他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面斥奸佞,却从未见过他眼中有今日这般万念俱灰的绝望。

张庭渊并未回应,只是抬起泪眼,望着陪伴自己半生的妻子,嘴唇颤抖许久,方才挤出一句沙哑至极的话语:“阿沅,……大靖朝堂,烂透了。”

“明日大朝会。”张庭渊缓缓站起身,身形佝偻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毅,“我会去面圣,最后一次进谏。”

次日大朝会,天光未亮,宫门外已聚集大批等候上朝的文武官员,往日三三两两交谈的朝臣今日却异常沉默,人人面色凝重,目光躲闪。

江南贪腐案愈演愈烈,民间舆论沸反盈天,今日朝会注定不会太平。

张庭渊身着洗得泛白的朝服,手捧厚厚一摞誊录完整的卷宗,独自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

往日对他恭敬有加的同僚纷纷刻意拉开距离,涉案高官看向他的目光中满是戒备与敌意,几位平日交好的御史欲言又止,终究没敢上前搭话。

老先生目不斜视,苍老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唯有捧卷的双手指节泛白,泄露着内心翻涌的波澜。

钟鼓齐鸣,金銮殿大门缓缓开启。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依品级列班侍立。殿中楠木立柱旁龙涎香袅袅升腾,却掩不住满殿沉闷压抑的气息。

萧凛辰高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眼底满是不耐。

自江南案卷送入京城以来,他日日被各地如雪片般的诉状檄文重压,夜夜被身边亲信权贵轮番游说裹挟,早已烦躁到了极点。

在他看来,江南死几个百姓不过是天灾所致,人死不能复生,何必没完没了地纠缠追究?可这些朝臣百姓,这些不知死活的读书人,偏偏揪着不放,日复一日地闹,闹得他脑仁生疼。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萧凛辰不等太监开口,便抢先喝了一声,语气不耐至极。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出列。

萧凛辰见状冷哼一声,正欲起身退朝,却见文官队列最前方,张庭渊手捧卷宗,颤巍巍走了出来,跪在丹陛之下。

萧凛辰眉头狠狠一皱,又是他。

这些日子,旁的大臣虽也上过几道劝谏奏折,却都懂得察言观色,见他不悦便知难而退。

唯有张庭渊,仗着三朝老臣,帝师之名,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书纠缠,言辞一次比一次激烈,奏折一封比一封扎眼。

萧凛辰每次看到他那张正气凛然的老脸,心头便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厌烦。

“老臣张庭渊,有本启奏。”声音苍老嘶哑,却字字清晰。

萧凛辰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敲,强行压住心头蹿升的烦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张庭渊叩首,缓缓展开手中卷宗。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誊录着江南贪腐案的全部脉络,地方州县克扣赈灾官银的具体数目,各级官吏与京城权贵往来的时间节点,勋贵常年参股江南粮盐借天灾敛财的契约凭证,历年赈灾银两输送京城权贵私库的完整账目。

“陛下,”老先生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江南赈灾官银,自京城拨付之日起便被层层截留。上至朝中大员,下至州县佐官,勾结富商囤粮抬价,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毙街头,染疫亡身。”

“够了!”

萧凛辰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之上,面色铁青。他最听不得这些絮絮叨叨的陈述,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件事,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数字,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

“张庭渊,这些陈词滥调你上奏多少回了?”萧凛辰声音尖利,带着不加掩饰的厌烦,“朕已下旨处置江南涉案官吏,此事早有定论,你还要翻来覆去说到什么时候!”

张庭渊抬起头,浑浊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陛下,老臣所奏并非陈词滥调,而是新近核验的铁证,此乃江南各州府赈灾银两拨付明细,京城权贵与江南官吏往来信函抄本,皇亲国戚参股江南盐运漕米粮市的契约凭证。”

“住口!”萧凛辰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手指指着丹陛之下跪伏的老臣,声音拔高得近乎尖利:“你一口一个铁证,一口一个贪腐,证据从何处来?你身为三朝老臣,不思如何替朕分忧,稳住朝局,反倒拿着这些不知真伪的破纸来金銮殿上大放厥词,你是何居心!”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张庭渊浑身颤抖,却仍昂着头,声音嘶哑却倔强不退:“陛下!这些卷宗每一份都有来历可查,每一笔都有经手之人签字画押。陛下若不信,大可由三法司会同六部逐一核实,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担保?”萧凛辰冷笑,面上满是不屑的讥诮,“你的项上人头值几个钱?江南数十万灾民是你亲眼所见?赈灾银两账目是你亲手核算?不过是从旁人手里接了几张纸,就来朕面前装什么为民请命!”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满殿朝臣中有几人面露不忍,却无人敢出声。

张庭渊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站在文官队列前排的一众涉案高官见状,纷纷趁势出列。

户部左侍郎拱手:“启禀陛下,江南赈灾银两确有部分被地方小吏贪墨,朝廷已下旨严惩涉事吏员。然张大人所呈卷宗刻意夸大贪腐数额,将地方小吏之罪攀扯朝廷重臣,实属居心叵测。”

一人开口,满堂附和,文武百官心照不宣地为彼此遮掩罪行,将一切罪责推给底层小吏,将黑的说成白的,将铁证说成诬陷。

张庭渊跪在丹陛之下,听着满殿颠倒黑白的狡辩,苍老身躯剧烈颤抖,他猛然回头,怒视那些侃侃而谈的高官,声音嘶哑却如惊雷炸响:“你们摸着良心说话!江南布政使司每年向京城输送的孝敬,收受者是谁?皇亲国戚府中堆积如山的江南珍宝古玩,来源何处?各州府截留赈灾银两后分批送入京城的银车马队,又入了谁的私库!你们敢对天发誓,与这些赃银没有半分干系吗!”

满殿死寂,涉案权贵面色铁青,下意识避开张庭渊的灼灼目光,却无一人敢正面回应。

萧凛辰见状,心头怒火更盛,他恼的却是张庭渊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放肆!”他厉声怒喝,抓起龙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丹陛之下,瓷器碎裂的脆响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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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茶水四溅,“张庭渊!朕念你三朝老臣,才容你站在这里说话,你别不知好歹!这满殿大臣都是国之栋梁,轮得到你来质问?”

张庭渊被茶盏碎裂的声音震得浑身一颤,却仍跪得笔直,他望着龙椅上暴跳如雷的君王,眼中泪水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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