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25章 (2 / 2)
沈玄苏开始弹奏,琴声从他指下流泻而出,是雅乐,节拍沉而缓。
这首曲,是沈玄苏谱写,他善音律。
婵鸢曾听过,并赞不绝口,当年他在明德殿偏阁写至天亮,她趴在案边蘸墨补完下半阕,彼时她还笑他,这调子太清冽,要人声兜着才不散。
他便故作嗔怒,把笔尾轻敲她手背,命她亲手填上唱词。
婵鸢心境复杂,却不由得清声叠进去,指尖在桌上,叩出韵口:轻,轻,重,停。
那些华丽的唱词,她只能在心里哼唱,若是此刻毫无准备就唱出来,难免怪异。
浮玉舟里正喧闹,丝竹、笑饮、杯盏相撞,无人注意这角落一支琴声有了人应答。
可沈玄苏隔着面纱抬眼,她感到那道凤目像慢火,从她指尖燎到喉间。
画舫内喧声忽然一滞,有人皱眉朝这边望:“哪儿来的琴声?”
另一人笑:“浮玉舟后台旧乐工呗,夏大人养的人,你管那么多。”
婵鸢垂眼,掌心收声,夸赞道:“好曲。”
沈玄苏指尖一抹,七弦归于沉寂,宫音沉落如钟唇叩河面,也道了句:“好韵。”
那些女子们依旧在陪酒、斟茶、被搂在怀里玩乐,她们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可婵鸢注意到,她们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她们张嘴的时候,婵鸢看见其中一人的口腔里空空荡荡,舌根被齐齐切断,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了一下。
沈玄苏似乎也看见了,他牵着婵鸢的手,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退了出去。
甲板上夜风清凉,婵鸢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船舱里那股浓郁的酒气与脂粉气驱出肺腑。
“贤妻,”沈玄苏站在船栏边,望着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道:“你瞧那些女子,是否有怪异?”
婵鸢心情不佳,颓然道:“她们都不能说话,还有人没有舌头。”
沈玄苏默然片刻,道:“画舫里的船妓,一辈子不下船。她们皮肉细嫩,虎口没有常年撑船的茧,分明是良籍出身,却从小被拐来,灌了哑药,废了舌头,不能言语,便不能走露消息。”
婵鸢想起史书里提过的江山九姓船旧事。
那些世代为贱籍、生于舟、死于舟、连姓氏都被剥夺的女子,她们大多数出身良籍,而困于樊笼的理由,大致可以由前朝那些史官笔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来解释??帝晚年倦政,教坊盛于京师。
婵鸢咬了咬牙,“善烨一年至今,我朝卖良为娼,律例杖一百、流三千里,若是拐带,罪加一等……夏骧他够胆,居然敢将她们囚于画舫之上,你想查这艘画舫?”
沈玄苏回眸,盯着她,一句一顿道:“为夫要,查乱政,葬乱臣。”
婵鸢知晓他的雄心,他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①
尽管民间的书册里,常常将太子塑造成一个野心勃勃的枭雄、狡诈之徒,但婵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绝非邪佞,像是坊间卖的《东宫异闻录》《承平野记》之类刻本??说太子阴养死士,绘声绘色,像市井离朱。
可同一座云京,国子监廊下讲筵的讲义、弘文馆老太傅批注的《尚书》《周礼》,写的却是另一套话,说储君当让天下人不因饥寒而被迫为匪。这开太平的第一刀,便是破旧立新,将前朝豢养之蛀虫,一一拔除。
可是婵鸢又忍不住想,他想做的事太多了,但他的身子,撑得住吗?
其实,他不需要她来提醒他病弱,他自己比谁都清楚吧……
“殿……夫君,”婵鸢不得不改口:“你是止不住不正之风的,便是今日封了这一艘画舫,明日还有新的。青楼楚馆,从古至今,何曾真正禁绝过?那些女子就算下了船,也无法在世间安身立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能做良家女,何必卖笑?”
沈玄苏朝她轻笑:“设织造局、手作坊、膳食屋、酒坊茶楼、乐坊、教化司,总能使一批女子身有所托吧?有一技傍身,便不必再靠卖笑为生,不如先让这艘船上的女子,做第一批脱籍的人。”
婵鸢想说,他的宏愿,总是四海清晏,万民乐业,总是盼着明日便是太平盛世,这怎么可能呢?
可若是直说这很难实现,又怕他会伤心呐。
前世,哪怕他至死那一天,也没能实现呀。
婵鸢隐忍着,却看见他走到一旁,在供灯座上,拈起一枚纸皮灯笼,手指搓了搓灯座边缘的蜡油,然后从袖中取出火折子,不急不慢,将灯笼点亮。
暖黄的光在阴冷的舱道里晕开,驱散水面渗上来的白雾。
船边有一个覆了油布的木条箱,油布边缘露出一截金兽纹的角。
她太熟悉了,那是前朝祭器上的纹样,非民间该有的东西……这批东西一旦流入西凉,是断了一个王朝的文化根脉。
沈玄苏走到最近的一口箱子前,单手掀开箱盖,里面是锦缎包裹的青花瓷瓶,釉色温润,底部刻着前朝官窑的款识。
旁边的箱子里是青铜器,更远一些的是玉器,每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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