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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恢复寂静,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滴答声,和他自己狂乱的心跳。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拉绳传来的,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和之前谢七爷的声音一样,但更近,更清晰,带着一种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看见……你了……”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新鲜的……魂……”

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锚点……不稳……好香……”

“……来……来陪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陈默胸口那枚引魂针,猛地炸开一团冰冷的刺痛!

不是搏动,是真正的、针扎般的剧痛,从胸腔深处爆发,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闷哼一声,身体弓起,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料,指节捏得发白。

痛。像有根烧红的铁钎,从他的胸口刺进去,一直捅到后背,然后开始搅动,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烂泥。

视野开始发黑,耳边的声音扭曲变形,像隔着一层水。他看见那根红色的拉绳又开始抖动,这一次抖得更剧烈,塑料手柄在空中甩出残影,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蛇。

然后,他看见了“它”。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在他逐渐模糊的视野边缘,在现实和虚幻的交界处,浮现出一个影子。

一团模糊的、不断变换形状的黑色雾气,从拉绳的末端渗出来,像墨汁滴进清水,缓慢地扩散,弥漫,填满整个帘子隔间的空间。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无数细小的、肢体状的东西,纠缠在一起,翻滚,抽搐,发出黏腻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来……”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种贪婪的、急不可耐的狂喜:

“……把你的魂……给我……”

陈默想动,想逃,但身体不听使唤。剧痛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像一滩烂泥瘫在床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色的雾气,一点一点,向他蔓延过来。

雾气碰到了床沿。

输液架的金属腿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像被无数只小爪子抓挠。接着是床单,纯白色的棉布迅速变灰,发黑,像被腐蚀一样冒出细小的气泡。然后是空气,温度在急剧下降,陈默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冷。刺骨的冷,混着剧痛,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里。

雾气蔓延到了床边,爬上床沿,像有生命的黑色潮水,朝着他涌来。陈默能闻到一股味道,腐烂的、甜腻的,像放久了的水果混着铁锈和福尔马林。

他闭上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意识里嘶吼:

“谢……七……”

声音没能发出来。但他感觉到,胸口那枚引魂针,在剧痛中,猛地一颤。

然后,炸开一团幽蓝色的光。

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但确实在亮。蓝色的光晕从他胸口扩散开来,形成一个薄薄的、半透明的罩子,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黑色的雾气碰到光罩,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嘶声,像烧红的铁块丢进水里。雾气迅速后退,缩回,在光罩外围翻滚,扭曲,但不敢再靠近。

“……无常……的……印记……”

那个声音变得愤怒,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是谁……怎么会……”

陈默说不出话,只能大口喘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碴,刺痛喉咙。他盯着那团黑色雾气,盯着雾气里那些蠕动的肢体,盯着那根还在疯狂抖动的红色拉绳。

然后,他看见了雾气深处的东西。

一双眼睛。

没有眼眶,没有眼皮,就是两个空洞的、燃烧着暗红色火苗的窟窿,嵌在雾气中央,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充满了饥饿、贪婪,和一种疯狂的怨毒。

“……没关系……”

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印记……会消失……等你死了……我会吃了你……慢慢地……一点一点……”

雾气开始收缩,凝聚,重新聚拢到拉绳周围,然后顺着拉绳向上爬,爬进天花板里的通风管道,消失在视野中。

刮擦声渐渐远去。

最后,彻底消失。

拉绳停止了抖动,塑料手柄垂下来,静静悬在半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房间里刺骨的低温,和空气中那股腐烂的甜味,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陈默瘫在床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冷汗和生理性的泪水糊了一脸。胸口的剧痛在缓慢消退,但那团冰冷的存在感更强烈了,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肉里,余温未散。

他盯着天花板,盯着那根红色的拉绳,盯着通风管道的格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色的、细细的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丑陋的疤痕,但皮肤是完好的,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就是一道黑色的线,嵌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像有东西在里面蠕动。

陈默用手指去碰。

冰的。刺骨的冰。而且那道线,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动了一下。

像一条黑色的、细小的虫子,蛰伏在他的皮肤下。

他猛地缩回手,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倒计时在视野边缘跳动,猩红的数字,像嘲讽,像诅咒:

距离强制登录:20:01:19

二十小时。还有二十个小时。

二十个小时后,他会再次“死”去,再次坠入那个世界。

而在那之前,在这个世界,在这个他以为安全的、真实的世界,已经有“东西”盯上他了。

陈默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停止颤抖,但做不到。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浸透了每一根骨头。

他看向窗外。

天亮了。鱼肚白变成了淡金,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暖色。居民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灯,早起的上班族开始活动,街道上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现实世界苏醒了。

普通的一天开始了。

陈默低头,看着掌心那道黑色的线。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蛰伏的蛇,等待下一次苏醒。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从走廊那头传来,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隔间外。

帘子被掀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门口,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病历夹,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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