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捌(2 / 2)
太和高台之上,风穿廊柱,烈烈卷起龙袍。
宫阶之下,皇城之内,早已成了血肉磨坊。空气沉重,风又狂烈,吸进肺里是铁锈、焦糊和肉类腐烂混合的腥甜,压得人胸口发闷。
萧帝咳声不断,却无人敢上前。直至成吉来请安。
良久,帝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成吉的伤处,声音里带着淡淡疲惫,“成吉,今日,多亏有你。”
成吉深深弯下腰:“护卫圣上,是奴才毕生本分,万死不辞,不敢居功。”
“指九天以为正兮,今年,是第几年了。”
“回圣上,第六年了。”
浑厚沉钝的钟鸣缓慢,而接连不断,从殿外沉沉撞来,如层层厚重的浪潮,没入九重宫阙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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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响不扰耳,却磨骨噬心,仿佛要将这六年的朝堂风云、帝王心机、诸子纷争,尽数从血肉魂魄里一寸寸剥离、摊开,让人无处遁形。
“朕每见谦王,总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同那时他日夜衣不解带守在御前侍疾,旁人赞他至孝纯良,可朕看在眼里,只觉惺惺作态,令人心生厌烦。”
“成吉,你可还记得?朕要打发他去司天台,专司观星测历、不问政事,他是何反应。”
“奴才记得。九殿下虽面不改色,但老奴鼻子灵,闻得出来,九殿下身上无半分压抑郁结之气,是真心实意的情愿。”
“岂止情愿,反倒透着一身轻快,简直称得上欣然。”
“他是朕的儿子,做什么,说什么,朕看得一清二楚。谦王自幼性情怯懦,遇事优柔寡断,不堪大任,这些年虽打磨得刚硬了几分,骨子里那份妇人之仁、优柔愚善,却始终未褪。朕若不推他一把,他怕连夺嫡的门槛都摸不着。可到了今夜,”萧帝眸光微沉,“朕心中忽有一问。”
“这么多年,朕对谦王,是否太过严苛、凉薄了?”
“圣上这些年步步规束、事事打磨,皆是源于对九殿下的殷切厚望。世人不知圣心,若您无心栽培,大可赐九殿下一富贵闲职,远离朝堂,又何来严苛一说呢。严是爱,宽是纵,圣上苦心,天地可鉴。”
萧帝静静听着,未置可否。清辉映在他的眼眸中,明明灭灭,映出半生峥嵘与沧桑。
“朕年轻时,杀伐决断,赏罚分明,恩威皆凭本心。那时心智坚定、体魄强健,掌万里山河,从不知迟疑二字。如今老了,体衰神怠,总忍不住回望过往数十载光阴,常常自问,这一生的种种抉择,朕究竟做的是对,还是错。”
“可朕想得多了,渐渐也就不愿再想了。对如何,错如何,朕乃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恩泽四海,鞭笞天下,宁可错杀,不可枉纵,朕数十年铁腕制衡、杀伐立威,方有今日我大南之盛世繁华。”
自古帝王最矛盾,因而最多疑。身居万人之上,无一可诉心事之人,一生都在自我辩证中煎熬往复??先笃定己身、掌控全局,再心生疑虑、自我推翻,往复循环,无休无止。心志不坚者难以为继,早已在这权力棋局中溃败消亡。而天子,不容上天以外置喙评判,故而终其一生,都不会亲口承认自己的分毫过错。
“朕时日无多,不得已接连落子,将各方局势攥于掌心。算尽了朝堂利弊、权臣心思、天下局势,却唯独忽略了,儿子的感受。”
“烨儿自出生起便什么都有,得朕偏爱,占尽天时地利。从小到大,他想要的,朕从未亏待过半分。当他有朝一日察觉,自己敬重爱之的君父,竟不再偏疼于他,甚至不能将江山交付于他时,他便慌了心智,如同孩童失了挚爱之物一般,妄图争上一争、求上一求。谦王做了二十年的人臣,二十年的温良恭俭,藏得太好。烨儿本身在安稳之地,只需安分守己、静待时局,却不料受此子挑唆,行事如此愚急,本未至绝路,何须悍起杀心?竟同室操戈……纵然成王败寇虽是不变铁律,可朝野百官、天下百姓眼睁睁看着,圣贤书谆谆教诲的仁孝礼仪、纲常伦理,民心所向的世道正道,都教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烨儿啊,被蒙蔽了双目,和朕一样……都太着急了。这一局……子落得太快、太快了……”
宫道上的血迹,尚未凝结。
血水在御沟汇聚成粘稠的沼泽,多数已被寒夜冻成了让人难以接受的胶状血块,冰凉、粘腻、弹手;一桶接连一桶的水泼下,稀释成淡红色的细流,却很快被那层层漫漶上来的、更浓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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