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36腊月(1 / 2)

加入书签

冬至那天,林峰回了老宅。

不是刻意选的日期,是恰好赶上了。他在县城陪母亲吃了午饭,母亲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擀得很薄,馅塞得很满,煮出来一个个圆鼓鼓的,像小元宝。林峰吃了二十个,喝了一碗饺子汤,浑身暖和。母亲问他晚上还回不回城,他说回。母亲说:“冬至夜最长,路上慢点开。”他说好。

从母亲家出来,他没有直接上高速,而是拐上了通往老宅的那条县道。路两边的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铅笔画。田里的麦苗已经长出来了,矮矮的,密密的,绿得发暗,像一层厚地毯铺在灰褐色的土地上。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这是老家的气味,是他从小闻到大的气味。不管他在哪里,不管过去了多少年,只要闻到这个气味,他就知道自己离老宅不远了。

老宅还是老样子。院门歪着,铁环生着锈,推开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吱呀声。院子里的草枯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像踩在碎玻璃上。正厅的门开着,那把椅子还在,靠墙放着,上面落满了灰。他没有进正厅,直接穿过院子,去了后院。后院的野草也枯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棉被上。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天空的映衬下像一幅素描。井还在树下。

他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井底有水了,薄薄的一层,清清的,映着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像旧棉花一样的灰白。水面很平静,没有涟漪,没有波纹,像一面被遗忘在井底的镜子。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井沿上的青砖。砖是凉的,是那种石头在冬天里自然的凉,不是刺骨的凉,是那种摸上去之后手指会慢慢适应的凉。砖缝里长着苔藓,冬天的苔藓是深绿色的,几乎发黑,像一条条细小的墨痕嵌在青灰色的砖缝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那截指骨??那截指骨在窗台上的小盒子里。是一枚硬币。一元的,普通的,上面印着菊花。他把硬币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感觉到它的凉意。然后他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握住了。

他没有把硬币扔进井里。他把它放回了口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做什么,没有想什么,只是站着。风从东边吹来,穿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像一个很远的人在吹口哨。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小时候。冬天的傍晚,爷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他蹲在旁边玩泥巴,捏小人,捏小狗,捏什么都不像。爷爷不说话,他也不说话。风从后院吹来,穿过老槐树,发出呜呜的声音。他问爷爷:“那是什么声音?”爷爷说:“是树在唱歌。”他问:“树为什么会唱歌?”爷爷说:“因为它活着。”

那棵树还活着。每年春天都会发芽,夏天都会长叶,秋天都会落叶,冬天都会光秃秃地站在那里,等下一个春天。它活着,它不需要做任何事来证明自己活着。它只是站在那里,发芽,长叶,落叶,光秃,再发芽。这就是活着的全部意义。不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不是留下了什么不朽的功业,只是活着,只是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每一个清晨醒来。

林峰转身离开了井边。他走过老槐树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它的树干。树皮是粗糙的,冰凉的,有一条一条的纵裂纹,像老人的手背。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他走过正厅门口的时候,朝里面看了一眼。那把椅子还在那里,靠墙放着,落满了灰。他没有进去。他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拉上了门。门关上的时候,铁环碰撞门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一个句号。

他走回村口,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他挂上倒挡,倒出车位,掉头,驶上了回城的路。冬至的白昼很短,才下午四点,太阳就已经偏西了,橙红色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拉下遮阳板,继续开。

收音机里在放一个关于冬至的节目,主持人说冬至是一年中白天最短、夜晚最长的一天,过了冬至,白天就会一天比一天长。这是一个转折点,是黑暗的顶峰,也是光明的起点。林峰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冬至很像他的人生。他经历过最长的黑夜,但那个黑夜过去了,白天在一点一点地变长。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是一天一天地、一寸一寸地、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地亮起来的。但它在亮。这就够了。

他开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市的夜晚被路灯和霓虹灯照得通亮,不像乡村的夜晚那样黑得彻底。他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拔掉钥匙,下了车。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但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干净的天空,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上了楼。

进了屋,他换了鞋,走到窗边。窗台上的两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到了地上,叶片油亮亮的。那个小盒子还在那里,盖着,里面的那截指骨还在。他没有打开它。他给绿萝浇了水,用湿布擦了擦叶片上的灰,然后把那块布洗干净,晾在卫生间里。他洗了手,倒了杯水,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本新书,是他前几天买的,关于中国古桥的。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一张赵州桥的照片。桥很老,很矮,很敦实,像一只趴在水面上的石龟。图注说,这座桥建于隋代,距今已有一千四百多年,经历了无数次洪水、地震和战火,依然在使用。他看着那座桥,想起了一个词??活着。桥活着,不是因为它在呼吸,不是因为它在心跳,而是因为它还在那里,还在被人使用,还在连接着两岸。他也活着。不是因为他在呼吸,在心跳,而是因为他还在那里,还在被需要,还在连接着什么??连接着过去和以后,连接着爷爷和他,连接着那口井和这个普通的世界。

他合上书,把它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万家灯火。他在那些灯火中找到了自己出租屋的倒影??不是真的倒影,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我在这里”的感觉。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盏灯是他的。不是买的,不是租的,是他点的。他每天回到这里,开灯,关灯,天亮,天黑。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他关了灯,躺到床上。窗外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