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2 / 2)
迟的计划进行,涂黎冬终于放心。
她是谢雪迟的师妹,又一同在明镜司任职,常到谢府拜访,与棠水颇有几分情谊。
她受不了看谢呈这牲口潇洒度日。
谢雪迟先行收回目光,仰头望着纷纷扬扬落下的雪片。
这场雪很快便会覆盖整条长街。
而覆盖一场闹剧最好最快的方式便是另一场闹剧。
今日之后,比起棠水,谢呈身上的谈资更加丰厚,京城人的焦点全都会聚在谢呈身上。
他听到涂黎冬问他:“谢呈说棠水腰上的痣那些话,你信了吗?”
谢雪迟摇头:“他在挑拨,想要我相信他与棠水并不清白,进而恨上棠水,去找她的麻烦。”
涂黎冬原本准备为棠水辩解的话全数憋了回去,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她现在真的有点佩服他了。
即便这桩丑闻满京皆知,弟弟还亲口说出他妻子隐秘的特征,他也仍能这般冷静理智。
他们相识近二十年,涂黎冬一直觉得谢雪迟有一种平静的残忍。
不知他是用怎样一副面孔去和棠水说和离的事。
他明知道棠水会有多难过,可他还是毫不迟疑地做了,和离的速度比涂黎冬挑选一只合眼缘的花瓶还快。
这种伤人的理智与冷静,涂黎冬一辈子都不想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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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半个月便过去了。
棠水在清宁观每日都吃得很饱,比在谢家的时候吃的还要多一些。
毕竟不吃饱的话,连难过都没力气。
棠水在心里试图用这句话逗笑自己,但没有成功。
想到自己说笑话的功力这般差,可能是个很无趣的人,于是更悲伤了。
悲伤归悲伤,她仍旧准时出了门。
这几日她把清宁观逛遍了,准备再往附近转一转。
她每到一处所在便习惯摸清那一处的地形,这是幼年挨养父母的打而养出来的习惯。
摸清地形不仅方便她随时逃跑,还能知道山上哪间猎户歇脚的破屋可以过夜,哪座坟前时不时会有子孙摆上的供品。
她不敢回家躲在外面时,可以去那里偷吃一点供品果腹。
棠水往东走,正遇上几个小道姑,年纪都不大,走起路来像一队小鸭子。
队伍最后面的孩子瘦瘦小小的,上台阶时走路姿势有些怪异,棠水看出她的鞋子偏小,并不合脚。
鞋底缝里沾着一些碳灰,其他人的鞋底却没有碳灰,只有一些或白或粉的梅花花瓣。
棠水心想,这孩子多半是受了欺负,其他大一些的孩子都不想挑碳,推给了她干,才会只有她的鞋底有碳灰。
棠水低着头看她的鞋看了许久,心中生出怜悯,打算托管事的道姑给她转送些日常衣物鞋袜。
这队小道姑往左边那条路拐去,棠水也不好一直跟着她们,她便往右边拐。
道观外是一大片冬桃林,这片林子本属于清宁观,但近日被人买下了,游人可以进去游玩,但不准摘桃。
有人说这买主是长公主的新宠。
有人说买主是个身高七尺的异国女子。
还有人说买主来历不凡,到京城半年便破获了数件悬案,他曾看见京兆府尹都对这女子十分热情,还指着她能再搭把手,让他在任上的政绩能更漂亮一些。
传言如此离奇,但不用花钱,棠水就当是在听说书了。
她在冬桃林中才走了一小段距离,就听见了人声。
还是一群人的声音。
她循声走去,远远观望了一下,第一眼就看见席地而坐的那名女子。
其他人都坐在树墩上奋笔疾书,只有她正拿着把刀削桃皮。
棠水难以形容这人身上的古怪气质。
即使她坐在草地上,比旁人都矮了一截,拿刀的姿势也毫不优雅,但就是会让人觉得她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她若是举杯邀明月,月亮也必须下来与她共饮。
这种十足的主人做派,好像她往哪里一坐,哪里就是她的地盘。
不过眼下看起来,这群人是在答卷,而这名女子是考核他们的人。
但为什么要在桃林里考核?坐树墩子上哪有坐在椅子上舒服。
棠水眼看着女子吃完六个桃子,陆陆续续有人交了卷。
这女子看得非常快,提着卷子几乎是一扫而过,便能做出判断。
棠水瞧见她的嘴在动,虽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绝对不是什么好听话,因为那群人面上全都露出了屈辱憋气的神情。
但没有人离开,他们非常一致地调整好表情,虚心听教,目光中流露出相同的心里话:又恨又气,但更想被接纳。
棠水心想她一定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只有本事比脾气更大,才会让人不甘又渴慕地追随。
她安静地注视着这群人。
这是与她无缘的世界,她进不去,但能偶然瞥见一眼,就像看见别人院子里的新奇风景一样,她也觉得很满足。
直到午饭时分,棠水才离开,她吃饭一向准时。
回去的路上却并不顺利,她又遇见了那几个小道姑,这一回她们吵得不可开交。
棠水怕她们打起来,站在不远处听完了来龙去脉,才明白原来是一个名叫赵竹的小姑娘说元喜偷了她的钱袋子。
元喜便是早上遇见的那名鞋子不合脚的孩子。
赵竹也没有什么证据,但她觉着元喜最穷酸,其他人都不缺钱,是被家里送来这儿修道的正经人,只有元喜是被丢在清宁观门口,被收养长大的。
而收养元喜的道姑早些年去世了,所以元喜缺钱花,就趁早饭与早课的间隙跑去她们的院子里,偷了赵竹五十三文钱。
这理由其实并不充分,但周围几个孩子都认可赵竹的话,于是元喜偷钱这事似乎就这么板上钉钉了。
元喜争辩也无用,急得哇哇哭。
她嘴里发出委屈的大哭声,可是掉的眼泪却不多,便显得这伤心有些干巴。
于是其他人指着她说哭半天就这么几滴眼泪,肯定是硬挤出来的假眼泪,她这是心虚。
棠水:“……”
依她所见,八成不是元喜偷的。
因为照她们所说,元喜住在收养她的那位道姑留下来的小院子里,是瞅准了所有人都不在的时间,才跑去赵竹等人院子偷钱的。
但元喜既然不住在那里,又怎么清楚赵竹的钱袋子放在哪,这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它,并且偷走藏好,再回到膳堂。
而且刚才几个小姑娘互相推搡时,棠水偷偷看过元喜的鞋底,那儿仍旧没有沾上梅花花瓣。
赵竹等人的院子她之前经过好几回,院内院外满是梅花树,元喜要是真的去过,鞋底必会留下梅花瓣。
不过,棠水心想她若是这么对赵竹几个小姑娘说,她们是不会认可的。
她们可以说,元喜是误打误撞找到赵竹钱袋,或者是因种种原因意外看见赵竹将钱袋放在哪里,所以一去就找到了,还清理了鞋子。
总之双方都没有直接证据,这样掰扯是说不清的。
她得想个法子给元喜解围。
棠水从角落走出去,故作惊喜地唤道:“元喜小师傅。”
元喜抬起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棠水不等她说话便道:“我是来感谢小师傅的,小师傅前日捡着我掉的钱袋,还特意送还回来,多亏了你,不然我白白掉了五十两,得心疼许多日呢。”
“只是小师傅前日连酬金都不肯要,今日请一定要收下,否则我实在难以安心。”
棠水将串成串的一百文钱搭在元喜手上,在铜钱的遮掩下捏了捏元喜的手,暗示元喜配合一下,别拆穿她。
棠水又看向其他几个孩子,道:“这几位小师傅都是元喜的朋友吧,来,大家见者有份,一人六十文。”
棠水将钱分完,再次感谢了元喜,才扭头往外走去。
刚拐过一堵墙,她便转回身继续偷看。
只见方才都快掐起来的几人提着铜钱串,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拿人手短,她们因为元喜而受惠,再也说不出半个指责她的字。
更何况,元喜送还钱袋,连对方给的一百文酬谢都不肯要,又怎么会费尽周折去偷赵竹的钱。
是她们错怪元喜了。
而赵竹丢了五十三文,收得六十文,也失了与元喜争执的理由。
几个半大的孩子干巴巴地互看几眼,全都不知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站在这里。
于是个个像鹌鹑一样,一言不发地心虚离去。
唯有元喜还在原地,惶惶地搂着那一百文,棠水等她们走得看不见人影,才走出来。
元喜左右看看无人,才急道:“这位善信,我没有还过你钱袋,你认错人了。”
“别管钱袋了,那都是我编的说辞。是你师父故去前托我照拂你的,她当年于我有恩,我便想着还在你身上。我方才撞见她们为难你,就这么说了,你瞧,她们都被哄走了。”
棠水不想让元喜有负担,她根本不知道元喜的师父是谁,但这不妨碍她顺口撒个谎,让元喜能心安理得地收下钱。
“元青师父……”元喜懵懵懂懂地点头,抱着那串铜钱,忽然哭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眼泪比方才被人指责偷钱时多得多,像无助的孩子终于见到能为她做主的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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