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黄雀(1 / 2)
炉中香雾绵延,林子衿睡得人事不知。钟渐给他披了件披风后轻手轻脚出了门,正对上周叶那张面色难看到极点的脸。
“我来给周叔赔罪了。”钟渐笑微微的,“您别气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值。”
“丞相原来还晓得身体重要。”周叶再好的脾气也被钟渐气得能连打三个林子衿,“属下还以为您要将命舍给林子衿呢。”
他与钟渐也算相识许多年,因为年长许多,总忍不住在尊敬之余,将这个温柔苍白的年轻人当作自家的小辈。
“那可不行。”钟渐与他转过游廊拐角,边走边道,“我这条命能留下来可仰仗了不少,哪能舍给他。”
他自嘲得轻松,周叶却忍不住想到他过往每一次的命悬一线,病得重时好像多喘一口气都是在与天争命。陛下可倾举国之力救他,可谁看不出来,滔天的权柄与富贵,也只能勉强延续钟相在人世的一□□气。
周叶还记得钟渐有次醒来曾靠坐在燕明宫的床榻上,微微偏过头去看窗外探下的梨花,三两枝,花瓣堆雪似的缀在枝头,无意落下一片在窗畔,被不知何处而来的蚂蚁悄悄运走。
丞相突然就笑了,素衣墨发,眉目温软。
“贵极禄位,权倾国都。达人视此,蚁聚何殊。”
陛下那时就坐在他身边的小案旁,垂头为他点宁神的药香。闻言手微微一颤,快要打好的香篆乱了个彻底,依稀辨认出是“长安”的字样。
周叶那时蹲在梁上,看到陛下愣了片刻,转过头去飞快用衣袖擦了一下眼角。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说惜命,转头又在林府任林子衿喂了毒。”周叶仍是皱眉。
“未必是毒。”钟渐解释了一句,对上周叶更加严厉的目光,颔首笑得有几分无奈,“……就算是毒,我哪会任他拿捏,昨日不是叫周柒送信回来提过么?我提前吃了当年魏神医留下的可解百毒的丹药。若非如此,我怎么会轻易让那毒药入口。”
周叶知道他确有成算,否则早就闯进林府将人带出来了。他面色和缓几分:“话是如此,但一会儿还是让周拾为您探查一番。”
“都听周叔的。”钟渐笑道。
“但此事,我会一五一十告知陛下。”周叶为钟渐推开书房的门,“陛下总能劝住丞相一二。”
钟渐行事向来心有谋算,布局慎密。偏又常剑走偏锋,奇计频出。但凡有利,他从不惧孤身入局,偏次次都能全身而退。
??就是每次都要哄生气的学生。
钟渐不知想到了什么,带着笑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很快,那点笑意就沉没在静若深潭的眼底。他说起另一件事:“我前日让周柒夜探林府,发现传言中林子衿从大宴上带走的姑娘,林府中并没有她的踪迹。”
周叶倒吸了一口气:“那便当真如公子当日所猜测的那般,林子衿带走的是徐大人,并且人现在可能在先生那里。”
那便是最麻烦的情况了。先生的住处在一所园林里面,外围布置的奇门遁甲绝非林府可比。饶是周叶,也很难说能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闯入其中并全身而退。
“我们现下进不去,就先从外面找办法。”钟渐点了下头,“先生那批货或许是个机会。林子衿要借季岚的身份帮他拿到青蓬活玉,我们便可以借他的势去库房查探。”
“你不是已经查到市舶使私船是哪几艘了么?”钟渐从袖中取出方才夹在春.宫图里的情报,周叶垂头:“但属下还未曾查到这几艘船的货单。”
“海商暴利,竞争尤为激烈,货单自然不会轻易泄漏。”钟渐宽慰他,“无事,这么短的时日查到这些已经足够。库房内为便官府清点一般会放上一份总货单,只要能进去,我会想办法查阅。”
“您引着林子衿利用‘季岚’,便是想好了这一步么?”周叶有些忧虑道,“算是兵行险招了。”
“我不过借了势,真正行险招的是林子衿。”钟渐长身玉立站在案边,一手捏着情报,一手轻轻摩挲案上白玉卧狮镇纸,“他府里那位兰姑娘应是有旧疾,急需青蓬活玉。倘若这次安排不成,他怕是要硬来的。”
饶是周叶看林子衿不顺,也不由道:“先暗中鼓动几家联合给常家施压,再借卫三的口给常松献计,林子衿倒是好一番筹划,但时间仓促,变数太多,常松不过是个二世祖,真能说动常来运放人进去?”
钟渐一直在想的也是这件事,他沉默半晌,指尖轻轻叩了叩玉狮子的脑袋,“那就帮林子衿一把。
“将我们目前的计划与阻碍透露给阿伍,叫人盯着他。”
周叶一怔:“您是想探他的底了?”
“我大概猜到他是谁了。”钟渐在窗外落进的天光中侧过脸,端的是无边清艳的好容颜,偏神色徐徐平和,风骨清气更胜容色三分,“正好借这个机会,让我看看阿伍手里捏了多少筹码。”
*
林子衿醒来时恍惚了一瞬,但他立时警觉了起来,无声无息地绷紧了身体,维持着闭目养神的姿势不动声色环顾屋内,目光掠过依旧趴在书案上的季岚时凝了半晌。后者枕着手臂睡得十分安稳,身边掉落的春.宫图摊在地上,被微风翻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外面天光正盛,林子衿估了一下约莫自己只睡了小半个时辰。他身上搭着的披风钟渐重新进来时就拿了起来,还惹得周叶有些不忿于丞相居然担心过他着凉。
林子衿悄然起身来到季岚身边,伸手按上他脖颈脉搏,确认人是睡着的之后缓缓蹙起了眉。
他常年习武,警觉性向来不低,原是不该在不熟悉的地方困倦安睡的……必然是有外物。
林子衿四下看了一圈,最后看向了摆在书案边的青玉香炉,里面的香篆已燃到了最后一点,乳白色的烟雾细细盘旋又散开,散发出一种很淡的草木香气。
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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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极淡,和屋外的花草香融在一处,他先前根本没注意到。
林子衿掀开炉顶,从里面捏了一点未燃尽的余香放在鼻端细细嗅闻。因为某些原因,他对香料可称得上熟悉,很快就察觉出里面似乎放了安神的药物,但用量一般,本不至于让他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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