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恩人你别跑!!(1 / 2)
陈佑娣记得新家门口有一棵枣树,秋天的时候枣子红了,打下来用井水冰过,又甜又脆。她记得干娘做的枣糕,切得方方正正的,上面撒一层芝麻,咬一口满嘴香。她记得干爹的胡茬,扎在脸上痒痒的,她每次都躲,爹就笑,笑声很大,隔壁的婶婶都能听见。
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年下界战争四起。比国与国的战争更加残暴,是修士与修士的战争。
两个宗门为了争夺一条灵脉,从山上打到山下,从城里打到城外,波及了十几个村镇。
陈佑娣住的村子在战场边缘,一开始还算安全,村民们照常种地、赶集、过日子。
爹说没事,打不到咱们这儿。娘说没事,上面的大宗门会管的。
陈佑娣信了。
一天晚上,她被一声巨响震醒了。她从床上爬起来,跑到窗户边往外看。天边是红的,火的红。半个天空都被烧着了,云层里电闪雷鸣,地面在震动,桌上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爹冲进她的房间,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塞进娘的怀里。
“快走!往南走!别回头!”爹的声音很大,比任何时候都大。他的脸上有泥,有汗,还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
“你呢?”
“我去看看隔壁。那老人家一个人,腿脚不好。”爹抓起门边的锄头,冲了出去。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爹。
娘抱着她往南跑。路上全是人,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牵着孩子,有的什么也没带,只是拼命地跑。
天越来越红,地越来越震,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陈佑娣趴在娘的肩膀上,看着身后的村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那团黑影还是被火光吞没了。
她们跑了三天三夜。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娘把最后一块干粮给了陈佑娣,自己喝水充饥。
娘说不饿。陈佑娣知道娘在骗她,她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娘的手里,一半自己吃。娘看着那半块干粮,眼泪掉了下来。陈佑娣没有哭。也许是因为她太小了,还不懂得哭。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哭了也没有用。
她们遇到了几个逃难的人。那些人说前面有一座城,城门还开着,城里有一个大宗门的人在发粮食。娘的眼睛亮了,抱起陈佑娣,跟着那些人往前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她们被拦住了。守城的士兵说要交钱才能进城,一个人五两银子。娘没有五两银子。她把头上的银簪拔下来,又把手上唯一的镯子褪下来,全部塞给士兵。士兵掂了掂,嫌少,不让进。娘跪下来求他,说孩子还小,求求您行行好。士兵不为所动,只是收了银簪和镯子,让她们滚。
娘哭了,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陈佑娣身上。她牵着陈佑娣的手,离开城门,往别处走。
陈佑娣回头看那座城,看见城墙很高,城门很宽,里面有很多人。她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交五两银子。她只知道,她和娘进不去,娘最爱的首饰也没有了。
她们走了很远,走到了一座破庙里。庙不大,供着一尊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神像,只是那神像怀里还有个小孩子,两人手中都执着长剑。墙上全是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娘把陈佑娣放在干草堆上,娘说“你乖,娘很快就回来”。
陈佑娣不说话了。她坐在干草堆上,看着娘走出破庙,看着娘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娘没有回来。
陈佑娣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她把干草堆里的干草嚼了嚼咽下去,渴了就去庙后面的水沟里捧水喝。
水是浑的,有一股土腥味,但她喝了很多。第四天,她肚子痛的冒虚汗,她还是走出了破庙。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知道不能一直等下去。娘不会回来了。
她沿着路往前走,走了一天又一天。她经过了许多村子,大多已经空了,房子塌了,地上全是碎瓦片。有些还有人,但那些人要么当作没看见她,要么扔给她一块干粮,说“走吧,走吧”。她把干粮捡起来,塞进怀里,继续走。
她不哭,不求,不跟任何人走。
半个月后,她走到了一座更大的城。城门口没有人收钱,因为城门已经倒了。城墙被轰出了一个大洞,碎石堆了一地。
城里到处都是人,在哭,在喊,还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佑娣走进城,从那些人的缝隙里穿过去。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想着应该往人多的地方走。
她走到了一片空地上。空地上搭了几顶布帐篷,帐篷前面排着长队,有人在发粥。
陈佑娣站在队伍最后面,等了一个时辰,轮到她的时候,粥桶已经空了。发粥的人看了她一眼,说“明天早点来”。陈佑娣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她走到城墙根下,找了一个避风的角落,蹲下来,抱着膝盖。
她摸了摸怀里的干粮,还剩一小块,够吃一天。她掰了一半嚼了,把另一半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那天晚上,她听见了打雷的声音。地面在震动,比村子里那次还厉害。她从城墙根下探出头,看见城北的方向有光在闪,紫色的,红色的,白色的,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
有人在喊“仙人来了”“快跑”“不要打了”。
陈佑娣跟着人群往城南跑。跑了几步,慢慢停了下来。
她看见一道身影。
那人从火光里走出来,逆着光,看不清脸。他穿着一身蓝白袍,束着高马尾,腰间挂着一把剑,衣袍上有血。他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仿佛是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散步。他走过那些哭喊的人群,走过那些倒塌的房屋,走过那些燃烧的帐篷,没有回头看一眼。
陈佑娣站在城墙根下,看着他走过来,她没有跑,她跑不动了。
这个人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低下头,似是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万分冷淡,如同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陈佑娣看不见冰下面有什么。她只是觉得这双眼睛很好看,觉得这个人能救她。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的声音也毫无起伏,与陈佑娣想象的一样。
陈佑娣怔怔看着他,忘了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递给她。干粮是油纸包着的,还带着温度。
陈佑娣接过来,看着他的脸在火光里逐渐模糊。
那人转身走了。
陈佑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出城门,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下头,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饼。饼是白面的,还热着,上面撒了几粒芝麻。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从她离开村子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已经掉干了吧。她把饼吃完了,把眼泪擦干了,蹲回城墙根下,抱着膝盖,阖上眼睛。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记住了他的脸。
天亮,陈佑娣继续走。
她心中一片死灰,不晓得该往哪走。她往南走,走过了一片又一片废墟,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村子。路上有很多尸体,一些已经腐烂了,苍蝇围着嗡嗡地飞。她从尸体旁边走过去,这些景象太常见了,她已然麻木。
她走了一个多月,走到了一个叫川岩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很热闹。街上有卖菜的、卖布的、卖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佑娣站在街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觉着有些不真实。她已经在废墟里走了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这个世界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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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废墟。
她蹲在街角,看着对面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她闻到了包子的香味,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她摸了摸怀里,什么都没有了。干粮早就吃完了,最后一块饼是三天前吃的。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咬着指尖,不让自己去看那些包子。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陈佑娣抬起头,看见一个胖胖的妇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棵白菜。妇人的脸上带着笑。
陈佑娣没有说话。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妇人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家大人呢?”
陈佑娣摇了摇头。
“你是逃难来的?”妇人的声音更柔了,“饿不饿?我家里有吃的,你跟我来。”
陈佑娣又退了一步。这一个月里,她见过太多“好心人”了。有人给她吃的,摸她的头,摸她的脸,手越来越往下。她跑了。有人说带她去找爹娘,把她带到一个黑屋子里,门从外面锁上了。她从窗户爬出来的。
妇人看她退后,叹了口气,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馒头,放在地上。
“馒头给你,我走了。”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佑娣看着地上的馒头,看了很久。她慢慢挪过去,捡起来,塞进嘴里。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但她嚼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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