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夜凉登基(2 / 2)
良久,咳嗽才缓缓停歇。夜烛唇角缓缓渗出一缕黑紫色血丝,点点滴落身下洁白的芙蓉花瓣上,红白相衬,刺目惊心,触目生寒。
“不……我不能死……”他忽然挣扎着想要撑起身躯,黯淡眼底骤然闪过一抹偏执疯狂的光芒,语气嘶哑急切,“朕还不能死!苍狼铁骑尚未彻底驱逐出境,北方失土还未收复,太祖爷一统四海、安定山河的未竟大业,我还没有完成……我绝不甘心就此离世??绝不!”
“皇兄!!!”
夜凉连忙伸手,紧紧抱住他冰凉虚弱的身躯,将他牢牢搂在怀中,像儿时无数个夜晚,他温柔把年幼的她护在怀里那般。她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掌,那双手曾经修长清隽,握着朱笔批阅万千奏章,曾拉开五石强弓,一箭射穿敌酋眼眸、震慑草原,如今却寒凉如冰,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温度与气力。
夜烛靠在她温暖的怀里,急促紊乱的呼吸,渐渐一点点平缓下来,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声音像是从遥远的虚空深处悠悠传来。
“凉儿……哥哥亲手害了父皇……你心里……恨不恨哥哥?”
夜凉唇瓣翕动良久,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迟迟发不出半点声响。
恨吗?
按理来说,她理应恨之入骨。
那位一生平庸却心地仁厚的父皇,那位临终前还心心念念牵挂着她、叮嘱旁人善待她的老人,竟是被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亲手下毒谋害,含冤离世。
可她真的恨得起来吗?
此刻奄奄一息躺在自己怀里、脆弱无助的这个人,是从小护她、疼她、宠她的亲兄长。
是那个雨夜长廊,见她独自落泪,快步走来将她拉进殿内,用衣袖轻轻擦去她满脸泪痕的哥哥。
是那个九岁送别之夜,亲自策马送她远赴清风阁修行,沉声叮嘱她好好习武、一定要活着归来的哥哥。
是那夜军营篝火旁,满心愧疚怅然,坦言若有重来机会,定会把她留在深宫,养成无忧无虑、粉雕玉琢小公主的哥哥。
爱恨纠缠,恩义交织,心绪纷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我不恨。”她终于艰难开口,嗓音沙哑哽咽,带着压抑许久的悲戚,“我一点都不恨你。我只想要哥哥好好活着。我宁愿舍弃那人人觊觎的江山帝位,只求你平平安安,好好活下去。”
“凉儿……”夜烛虚弱地浅浅一笑,笑意里藏着释然、愧疚、不舍与深深的慰藉,“抱抱哥哥……我身上……好冷……”
夜凉闻言,愈发用力将他紧紧搂在怀中,想用自己周身的暖意,一点点捂热他渐趋冰冷的身躯,留住他渐渐流逝的生命气息。
“夜凉……”夜烛的声音已然微弱到几不可闻,像烛火燃至尽头,最后微弱的一跳,转瞬便要寂灭,“大夜的江山社稷……往后……就全权交给你了……”
他那双冰凉无力的手,软软垂落下去,再无半点力气。
身躯轻轻一沉,静静倚靠在夜凉怀中,再也没有了一丝呼吸起伏,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芙蓉花海依旧随风轻轻摇曳,夕阳依旧缓缓西沉,萧瑟秋风掠过花丛,沙沙轻响不绝,像是天地万物,都在为这场离别轻声叹息,默寄悲凉。
夜凉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绷不住,大滴大滴簌簌坠落,砸在哥哥苍白冰冷的脸颊上,落在身下洁白无瑕的芙蓉花瓣上,晕开点点湿痕。
“哥哥!”她失声哽咽轻唤,悲戚沙哑,“凉儿不恨你……从来都不恨你!凉儿恨的是北地侵略者,恨的是肆意屠戮我大夜百姓、践踏我山河疆土的苍狼人!恨的是那些祸乱朝纲、祸国殃民的奸佞之徒……唯独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
她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哥哥冰冷的额头,泪水模糊了双眼,满心悲戚与孤凉。
“凉儿终究……还是要坐上那帝位了。”她喃喃低语,带着无尽的沉重与宿命感,“哥哥,你且安心去往九泉之下安息吧。这风雨飘摇的大夜江山,这副沉重如山的担子,凉儿……从此揽下了。”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灰白暗沉的暮色苍穹。紫红色眼眸里泪水未干,眼底的悲戚尚未散去,却已然悄然燃起一簇决绝凌厉的烈火,坚定而滚烫,再无半分犹豫怯懦。
“说实话……凉儿心底,其实也太想、太想坐上这个帝位了。”
不为至高权势的快感,不为万人敬仰的虚荣。
只为复仇,只为杀伐,只为守住祖宗基业,护佑天下苍生,向所有侵略者血债血偿。
边关消息很快传入草原,夜烛驾崩离世的噩耗传到赫连平川耳中。
苍狼部落上下听闻此事,无人心怀哀悼悲悯,心底反倒隐隐松了一口气,甚至暗藏窃喜。只因那个一箭射穿可汗右眼、重创苍狼大军的大夜帝王,终于陨落离世,再无威胁。
赫连平川右眼蒙着一块厚重黑布眼罩,箭伤留下的狰狞疤痕从眼罩边缘蔓延而出,蜿蜒扭曲,像一条盘踞在脸上的蜈蚣,透着凶悍戾气。他亲自换上一身素白孝服,带着几名贴身随从,故作姿态赶赴大夜京城,前往先帝灵堂吊唁。
名为吊唁缅怀,实则心怀试探。
他要亲眼看一看,没了帝王坐镇的大夜王朝,还有几分风骨底气,还有多少可以抗衡苍狼的力量。
赫连平川身躯魁梧壮硕,大步踏入肃穆灵堂,素白孝服掩不住草原霸主的彪悍气场,每一步落地,都沉稳厚重,震得地面隐隐微颤,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抬眸间,他一眼便望见了灵堂中央静静伫立的夜凉。
夜凉一身通体缟素丧服,长身玉立,身姿孤挺清冷。雪白丧服衬得她肌肤愈发冷白如玉,墨黑长发随意披散肩头,未戴半点珠玉钗环修饰,只在腰间静静佩着一柄长剑,剑气内敛,隐隐透着锋芒。
她静静立在那里,沉静孤冷,内敛锋芒,却像一柄已然出鞘、寒气逼人的利剑,隐于素缟之间,随时可斩破风云。
赫连平川目光在她身上淡淡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不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笑意。在他眼中,终究只是一介柔弱女子,年纪轻轻,孤身一人,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撑得起偌大江山?
他抬脚便要上前上香行礼,故作吊唁姿态。
就在此时,夜凉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清亮凛冽,如寒冰碎裂,响彻整座肃穆灵堂,余音回荡,带着不容冒犯的威严。
“尔等北地蛮夷!也配踏入我皇兄的灵堂?也敢前来玷污先帝英灵圣地?速速退出去,休要在此放肆逗留!”
赫连平川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身后一众苍狼随从瞬间神色大变,纷纷下意识按上腰间刀柄,周身戾气骤起,气氛瞬间紧绷。
赫连平川抬起仅剩的一只独眼,冷冷沉沉望向夜凉,唇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泛黄獠牙,发出一阵低沉粗粝的冷笑,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顽石。
“小娘们,休得太过嚣张狂妄。真要惹怒我苍狼铁骑,顷刻之间,便叫你们大夜尸横遍野,血流漂杵!你信不信,本可汗一声令下,三日之内,我草原大军便可踏平你这京师皇城,覆灭你大夜江山?”
一语落下,灵堂之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肃杀之气弥漫四周。殿内一众大夜大臣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颤,双腿发软,惶惶不安,恨不得当场找地缝躲藏,不敢直视赫连平川凶悍的气场。
唯独夜凉,神色平静无波,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寒意彻骨,凉到心底。
“赫连平川。”她缓缓开口,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淡漠然,仿佛在默念一个早已注定身死的故人,毫无波澜,“你视若掌上明珠的爱女黑玉儿,如今早已落入我大夜手中,已是阶下囚。”
赫连平川虎目骤然圆睁,仅剩的独眼里迸射出凶狠暴戾的寒光,脸上肌肉剧烈抽搐起伏,满眼震惊与震怒。
“你说什么?”
“朕再说一遍。”夜凉一字一顿,语气沉稳有力,清晰入耳,“你的女儿黑玉儿,此刻,就在朕的掌控之中。”
赫连平川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急促,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荒原公牛,周身戾气暴涨,杀意凛然。
“还??我??女??儿??!!!”他一字一声怒吼,声震灵堂,震得梁柱微微震颤,余音嗡嗡回荡。
夜凉依旧静立原地,身形纹丝不动,脸上那抹冰冷笑意分毫未减,沉静自若。
“我不会归还你的女儿。”她语气平静淡然,仿佛在闲话家常,不带半分情绪,“你若安分守己,固守草原疆域,不再兴兵南下侵犯大夜寸土,我便保黑玉儿一生平安,安然无恙。”
她眸光骤然一凛,凌厉如刀,锋芒毕露。
“你若执意冥顽不灵,敢再纵兵犯境,觊觎我大夜江山。那我便对你女儿百般刁难、日日折磨,将她千刀万剐,焚身而亡。让你这做父亲的,日夜牵挂,不得安宁,尝尽骨肉分离、痛心彻骨之苦。”
赫连平川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独目几乎要喷出怒火,死死盯着眼前这位清冷孤绝的女子。她身形高挑,只比自己这八尺壮汉稍矮半分,容颜清冷绝世,眼神冷硬如铁,心底没有半分妇人之仁,杀伐决断,毫不留情。
他心底骤然了然:这般女子,九岁便敢自毁经脉、远赴深山苦修杀伐武功,历经千难万险熬出一身绝世本领,骨子里本就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弱怜悯,只有钢铁般的意志与决绝。
赫连平川强压下心底滔天怒火,缓缓收回腰间已然出鞘的冰冷弯刀。
“好。”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满是隐忍与不甘,“你有种。”
他后退一步,独眼死死锁定夜凉,目光阴鸷狠戾,满是滔天恨意与威胁。
“小娘们,你给本可汗好好等着。我苍狼铁骑绝不会善罢甘休,早晚有一日,必定踏平你们这腐朽衰败的大夜王朝!待到破城那日,我定亲手割下你的头颅,悬挂于京师城楼之上,以泄今日之辱!”
“来人!逐客!”夜凉清亮嗓音陡然扬起,威严凛然,响彻灵堂。
赫连平川狠狠瞪了她一眼,怒气满腔,猛地一甩素白孝服衣袖,转身大步愤然离去,翻飞的衣摆像一面狼狈败退的旗帜,带着满心不甘与愤懑。
走出灵堂门槛的那一刻,他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爱女黑玉儿往日娇俏可爱的模样:儿时骑在自己脖颈之上,小手调皮揪着他的发丝,咯咯娇笑;幼时窝在他怀中撒娇,软糯甜甜一声声唤着阿爸;十三岁初次上马拉弓射箭,一箭正中靶心,回头望着他,眉眼弯弯,笑得明媚烂漫。
一幕幕温馨过往涌上心头,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铁石心肠的草原霸主,眼眶竟不由自主泛起湿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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